鹰子詹正忙着披衣服的空子,瞥见门口有个小小的人影,正怯怯地向殿内张望。他常常地叹了口气:“进来吧,无忧。”
无忧这才一步一步地凑进来,见了他父君,也不说话。鹰子詹已经按璧彤所说,如实告诉他,他的母妃已经不在了,去了另一个世界。而在那个世界里,总有一天他们会再一次相遇。
小小的无忧并没有对这句话有什么异议,也没有像普通的孩子一样,哭着喊着找母妃。只是原本爱说爱笑的孩子现在变得愈发沉默起来。若是在之前,鹰子詹会很满意他这样的改变,毕竟他最不喜小孩子大吵大闹,扰人清净。然而此时此刻见到他这个样子,鹰子詹感受到的是无法言说的心疼。他将无忧从地上抱起来,轻轻对他说道:“无忧是怎么了?来和父君说一说。”
无忧看了看鹰子詹,又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委屈的眼泪忽然倾泻而下。他虽然只有这么小,然而却已经开始有意地控制自己的情感。只是这次,他再也忍不住,在鹰子詹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父君,我好想母妃。”
鹰子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把这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无忧在他的怀里,里里外外地哭了个痛快。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鹰子詹无法想象这样小的一个孩子体内竟然有这么多的眼泪。回想无忧出生到现在,已经将近三年,他几乎从来没有看到过无忧哭的样子,他的孩子在他的印象里,不是像他一样无血无泪,就应该像璧彤一样总是笑着,笑容里带着春风化雨般的温柔。
无忧就这样,生生从天亮哭到了天黑,鹰子詹也不斥责他,一直将这个小小的人抱在怀里。一直到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无忧这才止住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天上的那轮圆月。鹰子詹这才将他放了下来,经过这么久,自己的胳膊都已经麻得没知觉了。他抬手擦了擦无忧的眼泪,发现这孩子的双眼早已肿得像红红的灯笼。
无忧哽咽着看向鹰子詹:“父君,对不起。”
鹰子詹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头:“你以后再有什么事情,要跟父君说,不要再一个人憋在心里了。”
无忧含着眼泪点了点头。过了一会,他小声地向鹰子詹问道:“父君,如果我好好表现,不惹您生气…那…那我还能再见到母妃吗?”
“不能了。”鹰子詹回答得毫不犹豫:“无忧,你是个好孩子,你做的已经很好。然而这世间许多事情,不会因为你是一个好人就有所优待,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那,”无忧懵懵懂懂地说:“那我长大,不如做和父君一样的坏人。”
“谁告诉你父君是坏人的?”鹰子詹好奇地问道。
“是,是母妃。”无忧沉默了许久,才胆怯地回答道。鹰子詹哑然失笑,看着无忧说道:“你母妃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只是你将来会明白,好人和坏人,不是那么容易分清的。只要你愿意,做好人或者坏人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只是你不要学你父君,谁都不知道你父君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他的声音渐弱下去,然而无忧依然听得清清楚楚。他拉紧了鹰子詹的衣摆,眼神明亮地看着他:“父君…”
“别说了。”鹰子詹拍拍他的小脑袋:“饿了吧,父君带你去吃些东西。”
这天是越来越冷。如果是在从前,干宝一定一整天都赖在被窝里不想起床。不过现在,干宝对睡觉这件事情已经失去了兴趣。准确地来说,是不想在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每次从梦里醒来,身边空无一人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她想出去走走,旁边的小仙娥递给她一件大红羽缎的斗篷,帽子处一圈雪白的绒毛,上面绣着朵朵白梅花。仙娥欢欢喜喜地拿着那件斗篷,对干宝说道:“姑娘穿这件吧,姑娘的脸色,穿大红的一定好看。”
那件衣裳真的好看。干宝一向喜欢穿素色衣裳,她偶然披上这件大红色的斗篷的时候,青龙都认真打量了她一番,随后说道:“衣服不错,就是人丑了点。”
想到这件事情,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接过仙娥递来的斗篷披在身上,小心地将丝带系好,便抬脚向大门走去,转身对身后的仙娥说道:“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现在天都黑了,姑娘一个人出去走怕是不安全。”仙娥不放心地说。
“不要紧,我只想一个人。”干宝柔声说道。
“既然这样,那请姑娘把这盏灯笼提好吧。”仙娥轻轻地将手中亮着的灯笼递给干宝。干宝谢过她,轻轻地推开门,小小的灯笼在暗夜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宛如夏夜里的萤火虫,在柔软的微风里跳动。
天空飘下密密层层的雪花,落在灯笼的上方融化。干宝只管低头向前走,不经意间一股幽香袭来,并不是那种浓烈醉人的香气,却自是有沁人心脾的力量。干宝知道,白梅苑到了。那是神界一处极清幽的所在,所种植的梅花没有一点杂色,全都是清一色的白梅。以往干宝总嫌这地方太过素净,不喜前来。不过今日来访,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干宝提着灯笼,蹑手蹑脚地走在其中。这里的梅花开得甚好,她不想惊扰了它们。虽然不喜欢那些糟糕的梦,然而她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的却全都是梦里的场景。当一件事成为了习惯之后,想要改掉它这一行为也充满了可以。干宝深吸一口气,将白梅的清香尽数吸入心肺,随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前不知何时站立了一个人,素淡的衣衫,与雪同色的头发。干宝哑然失笑,轻轻唤了声:“洛玉。”
洛玉点了一下头,轻声说道:“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干宝点点头:“我也是,我今天好像是第一次来这里。”
“我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走走。”洛玉淡淡地说道:“即使是在没有开花的时候,上面落满了雪,也很是好看。”
干宝没有说话,但她能想象到洛玉所说的场景。洛玉转过身,看向干宝面前这棵梅花树,说道:“说起来,有日子没有见到你了。”
“这天越来越冷,我也不愿意出门。”干宝回答道,实在没有忍住,对洛玉问道:“你近来,可有见过青龙?”
“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洛玉懒洋洋地答道:“不劳你关心,他一个人过得很好。”
“嗯。”干宝低下了头,心里宽慰了许多,又多多少少有些失落。她很想问一问他,青龙此次有没有做好对待魔族的下一步打算,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她也知道洛玉此刻已经不在权力的中心,叫他夹在中间也是难。
“我知道你们两个已经太久没见了。”洛玉说道:“虽然这件事情着实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我还是希望,你们两个能和好。虽然青龙殿下平日里没有表现出什么,但我觉得你们俩再这样僵持下去,你们两个怕是都不会好受。”
“你果然是青龙的好朋友,处处为他着想。”干宝苦笑一声,洛玉的目光却淡淡地扫过她的身上,随后一字一顿地说:“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关心的是青龙?”
当干宝从白梅苑走回自己的寝殿时,里面透出的烛火已经变得黯淡了些。干宝以为里面的小仙娥们已经睡了,静悄悄地走进寝殿,仙娥却殷勤地迎上来,接过干宝手里的灯笼,为她除下落满了雪的斗篷。干宝奇怪的看着她:“你既然在,为何不点上一盏亮些的灯?”
小仙娥说道:“我正要和姑娘说呢。姑娘前脚刚走,后脚青龙殿下便来了,说想要见姑娘。我们说姑娘不在,他笑笑便走了,开门的时候进来一缕凉风,吹灭了好几根蜡烛。”
“你说,青龙他来过了?”干宝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仙娥说道:“千真万确,只是青龙殿下走的时候吩咐道,既然在这里没有见到姑娘,姑娘也就不必去找他了。”
干宝哪里听得进去,连斗篷都不要了,推开门便向青龙的紫宸宫跑去。仙娥连忙气喘吁吁地跑到她的身边,替她披上斗篷:“姑娘,雪都下这么大了,小心着凉。”
干宝一路跑到紫宸宫,两个看门的守卫见她来了,对视了一眼,随后对干宝说道:“姑娘,青龙殿下已经歇下了,特意嘱咐不要叫人打扰,姑娘还是请回吧。”
她看了两个侍卫一眼,随后不管不顾地走到门口,不顾他们的劝阻,一下一下地砸着坚硬的铜门。她的手在寒冷和麻木下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也不管青龙在里面听不听得到。只管一下又一下机械地撞击着门。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干宝打了个踉跄,险些摔倒。一只有力的大手及时将她从地上捞起,她抬头一看,面对着她的,正是青龙那张冷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