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宝一时呆在那里,不知该说点什么。青龙二话不说,抓住她的衣裳就将她往殿里拽。她大力挣脱开青龙的手,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你找过我了?”

“对。”青龙松开她,冷静地看着她说道:“我想过了,瞒着你的确是我的不对。我现在便要告诉你,神族接下来便要向魔族发起下一轮进攻。”

“你疯了。”干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句话。她真的觉得,青龙这样完全不计后果的征战,与她认知里的他已经完完全全是两个人了。

“你也不用这么看着我。”青龙冷着一张脸对她回应道:“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对你也只是起到告知的义务。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就请回吧。”

两个人就僵持在那里,干宝看着他的脸,悲哀地想着,这就是他们两个相隔了数月之后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交谈。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本应最亲密的两个人,也会有一天变得如此陌生。

“魔族都已经向我们递交了降书了,你一定要这么赶尽杀绝吗?”干宝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青龙坦然地面对着她说道:“斩草必定除根,尤其是对待本就诡计多端的魔族。若是一纸降书就能保一时的太平,那奔波在前线的将士为的又是什么?”

干宝张了张嘴,还未等发出声音,青龙便瞪着她,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如果还想用跪下求我这一套,怕是不管用了。”

干宝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她觉得现在的青龙简直就是不可理喻。她扭头便走,青龙也根本没再挽留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寝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干宝被关在了门外,一拳砸在红色的宫墙之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层层针扎一样酥麻的感觉从拳头一丝丝蔓延向小臂。随后一咬牙,头也不回地走了。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一面缓缓将铜门关上,一面庆幸青龙殿下不曾责怪。

“醒醒,该干活啦!。”天刚蒙蒙亮,星子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穷奇便被小男孩清脆的声音唤醒。穷奇呆滞了好一会,才反应过自己现在的身份。他不满地摆了摆尾巴,小男孩已经麻利地在他的身上缠好了缰绳,自己则灵巧地跳到了穷奇的后背上。

穷奇吃力地走出这个四面漏风的牛栏,心里想,本以为起码要到开春才用得着干农活,这样自己还勉强能舒舒服服地过上这个冬天,谁知道这冰天雪地里就要开工,心里不觉压抑了众多的不满。装满山货的破车比它想象中重得多,而地面又有点打滑,它费了好大力气才走出两步,背上却挨了小男孩重重的一鞭:“走反啦!”

他拉了一下缰绳,穷奇随即调转了方向。刚刚那一下虽说他皮糙肉厚,没有感觉太疼,然而却让穷奇心里忿忿不平地想着,老子从前是什么身份,岂容你呼来喝去?不行,一定要给你点教训。

转眼到了集市上,已经能看得见一个一个的小摊。小男孩正心满意足地坐在穷奇身上哼起了小曲,穷奇突然像疯了一样,朝集市的方向横冲直撞。

“你给我停下!”小男孩被穷奇突如其来的发疯吓了一跳,死死地抓住缰绳。穷奇却暗自得意,集市上本来就稀稀拉拉的人皆惊叫着躲避开,穷奇再连续撞翻了一个卖白菜的摊子和一个卖萝卜的摊子之后,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嘴啃泥。小男孩骑在它的背上自然也不能幸免于难,破车上的山货撒了一大半。

小男孩连忙起身,连连对白菜和萝卜的摊主说道:“对不住!对不住!”鞠躬的频率快得像小鸡啄米,摊主也不愿同他这个小孩计较,只一面将萝卜捡回摊上,一面对小男孩说道:“虎子,你们家牛不是前个日子刚卖了给你爹治病了吗?”

“哎,说出来怕你们不信,这牛是我前几天回家在路上遇到的,大概是野惯了,冲撞了各位,实在对不住。”虎子一面对大家点头哈腰,一面心虚地看着不远处的瓷器和玉器摊。

白菜摊摊主哈哈大笑着说:“你这牛看着比你爹还老,性子倒是烈得很,前面就有个宰牛的,干脆将这牛宰了,再贴点钱换一头新的。”

穷奇一听顿时心虚起来,直往虎子身后躲。虎子看穷奇色厉内荏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对着摊主说道:“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看这老牛身板倒还硬朗,还能帮着家里干点活。”

穷奇听了,这才稍稍放下了心,长长地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鼻孔也张大了。虎子忙着收拾洒落一地的山货,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露出了憨憨的笑容。

“其实今日你不说,我也清楚你的来意。”洛玉望着桌旁的干宝,此次也不必再泡茶,他知道干宝的心思完全不在喝茶上。

干宝紧紧咬着嘴唇,她方才同洛玉讲了今日青龙对她说的话,满以为洛玉会像她一样大惊失色,没想到洛玉却是一副早已知道的样子。想来也是,洛玉与青龙的关系虽说不上多么亲厚,然而青龙处理不完的政务皆是交由洛玉处置。至少在这几个月,洛玉对青龙身边的情况,了解得不知比干宝多多少。干宝想通了这件事,不甘心地向洛玉问道:“所以,你也劝服不了他了…是吗…”

洛玉轻轻点了点头,干宝不知道在青龙最开始作出向魔界出兵的决定的时候,洛玉便是旗帜鲜明地反对。他打心眼里觉得,青龙的这个决定根本不算是为神族考虑,而是夹带了他日益膨胀的私心和欲望。然而他没有对干宝说这些,只平静地说道:“若是从前我这一身术法还在的时候,或许能随他斗一斗。而如今我这副样子,只有俯首称臣的份。”

洛玉的这一番话,颇有些英雄迟暮般的无奈,但并没有多少颓唐之意,至多不过是对青龙所作所为无能为力的感叹而已。干宝也理解他的处境,与青龙曾经那么如胶似漆的自己,如今都无法撼动他一丝一毫,更何况是处境尴尬的洛玉呢。

干宝点点头,眼帘垂下来:“我知道了,洛玉,谢谢你。”

“算了,我也帮不上你什么。”没人知道洛玉此刻在想什么,无论他的心里有着怎样的激流澎湃,面上仍是喜怒不形于色。他打开殿门,送干宝出去:“外面的路都已经结冰了,留神着些,别滑倒。”

干宝走出洛玉的寝殿,她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这么没用,即使已经知道了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她都无力去改变。曾经的四大神兽,如今只剩下了青龙与朱雀。朱雀她是知道的,表面看起来风流倜傥,没半刻正经,但实际上四个人里,他才是对神族的利益最为看重的那个,是真真切切愿意为神族牺牲掉一切。相比于其他人,白虎年纪小空有一腔热血,玄武只是本着为其他人两肋插刀,青龙的私心让大家分不清他此次征战究竟是抱有何种目的。只有朱雀,从始至终都只将神族视为自己的信仰。

从这个角度来看,朱雀定然会紧紧地与青龙站在统一战线。他坚信采取青龙所说的武力讨伐,便能使神族恢复往日的辉煌。并且此刻的魔王新旧伤交替,魔族内部已经是一团散沙,此时确实为武力进攻的绝妙机会。只是神界不顾魔族已经递交降书而强行攻打的出尔反尔、落井下石的行为,势必会落人口实,却被青龙选择性地忽视了。

若说朱雀除了神族,最在意的是什么,那必然是七宿女了。虽然在干宝心中,很不愿意将美貌绝尘的七宿女用来作这样的比较,然而此刻她第一个想起的便是七宿女。她无奈地想着,自己是无法劝说青龙作出改变了,能不能去找到七宿女,通过她来劝服一下朱雀呢?

她决定要去灵界找到七宿女。她知道之前七宿女和朱雀无法达成同一立场最终决定暂时分开一段时间的事情,心里不禁暗自赞叹七宿女的洒脱。干宝心想,自己若是也能如她一般潇洒,便不会被这等事情忧心得彻夜难眠。只是这个时候的她还不明白,洒脱其实分两种,一种是如欢喜神一样无拘无束,快意江湖。而另一种则是看起来云淡风轻,心里却不知经历了怎样的风起云涌。洛玉是如此,而七宿女亦是如此。

人人都羡慕把酒仗剑,快意恩仇的人生,然而绝大多数却都不得不在日复一日的苟且中活着。市井小民如此,而九重天上的神仙亦是如此。

干宝轻车熟路地穿过几块巨石组成的门,穿过九曲回环的长廊,眼看要到回廊的尽头,她忽然停滞不前。她分明看到了那块名为回心镜的铜镜,正像一只貌美的妖精一样,频频向她伸出双臂,眨着黑宝石般动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