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梼杌呆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混沌冷哼一声,对梼杌说道:“他已经是个没用的人了,又有什么理由留在魔界?”

“可是…”梼杌想说点什么,却被混沌的一句话顶了回去。她想说的话有很多,最终却全都被噎回了肚子里,只是轻飘飘地对梼杌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

混沌并没有过多的停留,梼杌看不清他黑色布条覆盖下的脸,只觉得千言万语一时间被生生堵在了胸口。穷奇说起来,与她的关系也并未有多么亲厚,然而说到底也是经历过无数次的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梼杌自认自己已算是冷血无情,对待敌人永远也不会手软,而自己对身边的人也永远只是尽到自己的责任而已。感情这种东西太过奢侈,不是谁都配拥有,然而梼杌当初顶着巨大的风险将穷奇从漩涡中捞出,不是为了这一刻听到他被遗弃的消息。

梼杌原本想着,混沌此番交战,不巧落了下风受了重伤,他会回到魔界得到最好的救治之后重返沙场,再不济也是法力尽失之后安稳地度过下半生。没想到为魔族卖了一辈子的命,最后却是这样的结局。她也不想抱怨些什么,这样的结局虽然在情理之外,但却是在意料之中,魔族对待没有了利用价值的族人,一向都是这么做的,贬入凡间,任其自生自灭。不能简单地评价这种行为错或者对,因为魔族在千百万年间正是因为经历了如此严苛的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才最终取得了称霸一方的地位。然而从另一方面,梼杌不由得打心底产生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凉之感,即使知道魔族这样的做法是必然的,然而却不能阻碍她感到深深的不值得,为已经粉身碎骨的饕餮,为遗弃凡间的穷奇,也是为了自己。

凡间的地面刚刚经历过一场大雪,这已经是这一个冬天的第三场雪了,再过上不出半月,大约就到了凡间的小年。此刻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刻,各家各户早早就点上了油灯,从薄薄的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点点投射在晶莹的雪地上。

在一片月色朦胧中,穷奇缓缓睁开了眼睛。

此刻的他感到周身一阵剧痛,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周身,庞大的身躯因他的活动而发出阵阵的钝痛。他这才发觉,自己虽然仍是变身之后的形态,但身体已然比之前缩小了数倍,变得与普通的牛一般无二。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忍受着筋断骨裂般的疼痛,在茫茫的雪地上行走着。他仔细回想,终于想起他被投下凡间前发生的一切,一幕幕都像刀子划过他的心脏。

他记得,梼杌费尽心力将他从神族玄武龟息大法的漩涡之中捞出之后,他被人带回了魔界,被魔宫的御医简单诊断了一番,只简单检查了一番,便断定他从此法力尽失,便是救活了也是个废人,随后他便被扔下了凡间,那个时候还是盛夏,再次醒来的时候,却已经是今日的隆冬。

他也不想抱怨什么。历来魔族对待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人都是如此,他既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至于报仇,那更是别想了,如今的他周身已经没了一点法力,连凡间一头普通的耕牛的气力都尚且不如,而且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完全想不到报仇这档子事。而且,即使是恨,他也不知道该去恨谁,因为魔族这样做仿佛就是天经地义的,不管你之前为魔族付出了什么,没有了利用价值就该被丢弃。他想,要恨只能恨自己生在了魔族,怪不得别人,也由不得自己。

他就这样拖着沉重的身躯,摇摇欲坠地在冰天雪地里行走。他觉得有必要远离这一处房屋建树的所在,因为人类有可能会将他宰杀吃肉,正好度过一个热气腾腾的新年。虽然穷奇觉得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与死了也没有什么大不同。然而他还是觉得,如果就这样成为了人类的盘中餐,未免也太没尊严了。

走着走着,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瘦弱的人影,穿着一件棉絮外露的破棉衣,脸颊冻得红通通的。他见势不妙,连忙想要调转方向。

那人影却好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急急地转到穷奇的眼前。那是一个瘦弱的男孩子,在这样满天的风雪里,他的穿着显得过于单薄。见到穷奇的正面,他先是讶异地叫了一声,随后咯咯地笑了:“你这老牛,长得可真是丑。”

穷奇听了这话只想打人,他想,老子我从前在魔界,不说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至少也是五官端正的一条好汉,现在竟然沦落到了这样一番田地,还要被你这样一个小破孩评头论足一番。

牧童托着腮想了想,皱着眉对他说道:“我家原来的那头耕牛,为了给爹爹治病已经在入冬前就卖了。今日你我在这里相聚也是缘分,不如你就跟我回家吧,我给你一口吃的,你帮我干活。”

穷奇将信将疑地看着眼前的小男孩,他最想问的其实是,你确定把我领回家是为了干活,而不是宰了吃肉?然而他虽然听得懂人类的话,却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而是发出一声清晰的:“哞——”

小男孩见了,以为穷奇是为他的安排高兴不已,立刻欢天喜地地跳上了穷奇的后背,拍拍他的头,对他指了指家的方向。

“哎呦!”随着穷奇激烈的一抖,小男孩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好在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因此倒也不至于摔坏。只是这样一来,他身上本来就单薄的棉衣此刻彻底被雪水打透了,在寒风里冻得直哆嗦。

“你不要闹了。”小男孩拍拍身上的雪,对穷奇正色道:“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快跟我回去。”

穷奇低下了头,竟乖乖地跟在了小男孩的深处。毕竟他已经沦落到了这种地步,接下来的路会如何,简直是半点不由人。除了与小男孩回家,他暂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出路。

“爹!”破败的茅屋里,回响起小男孩兴奋的叫声:“爹,你看我带什么回来了?”

“傻孩子,这么高兴,别是捡了个金条吧。”床榻上躺着的略显瘦弱的中年男人听到小男孩的叫声,慢腾腾地起身披上衣服,拿上拐杖晃晃悠悠地随着小男孩走到门口。当他看到门口拴着的一头牛时,先是微微一惊,随后略带严肃地对男孩说:“这牛…不是你从别人家偷来的吧?”

“爹,你说什么呢,这冰天雪地的谁还出来放牛。”小男孩委屈地嘟起了嘴:“我方才卖山货回来,就在雪地上看见了这头牛,就将它牵回来了!”小男孩兴奋地说道。男人的手缓缓抚上牛头,被抚摸着的穷奇不爽地一甩头,男人哈哈大笑:“你牵回来这牛,怕是比你爹还老,性子倒是烈的很。”

穷奇对这一番评价很是满意,他想,就是要让你们知道,老子可不是好欺负的。谁知道男人下一句说的是:“那便牵到集市上宰了吧,卖几个钱,咱们也可以度日。”

穷奇一听这话,登时心急如焚,然而却不能言语,只能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小男孩见他的样子,拽了拽父亲的衣服:“爹,这么老的牛,怕是也卖不上几个钱了。我看它还有个把力气,不如将它留下,还可以帮您拉拉车,干些农活。”

男人略微一点头,算是应允了。小男孩眉开眼笑,欢天喜地地把穷奇牵进自家破破烂烂的牛棚。穷奇心想,这孩子若是知道自己是何等身份来历,怕是要惊掉了下巴吧。

“殿下,城门外又有百姓造反,为的还是您向神族递交降书的事情,您看…”早朝之上,梼杌向鹰子詹汇报道。目前穷奇被贬下界,饕餮战死,而混沌天生不能视物,协助鹰子詹处理魔族事务的任务便落在了梼杌的身上。她看向鹰子詹,鹰子詹半眯着眼睛,只缓缓吐出两个字:“镇压。”

“是。”梼杌转身离去,对于鹰子詹会有这样的反应她一点都不奇怪,毕竟他这个人自上任以来所做的事情,无论是对魔族有益还是有害,皆是从他的个人角度来作出判断的。若是梼杌仍保持着私藏黑曜石之时的那份心性,大约早已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提前为自己谋划着取而代之的准备。然而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早已经麻木了,觉得这世间的权力与荣华宛如过眼云烟,一切都那么没意思。

梼杌离开之后,鹰子詹感到身子有些发冷,去找一件厚些的衣裳披在身上。他疑心与为什么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他却宁愿挨冻这么久也懒得去自己完成。思考了良久,他才意识到,当初那个默默为他披上衣服的人,现在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