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宝呆呆地站立在一旁,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鹰子詹并未理会不远处的干宝,如今一双眼睛,一整颗心,都已经被眼前的璧彤所占满。
他是什么时候爱上璧彤的,连他自己也不再记得。
是儿时的两小无猜,还是长大之后的耳鬓厮磨?
从前他会爱上干宝,是因为他压抑地活过了几万年,干宝就像一缕欢快的火焰,不经意间就跳进了他的心间。然而在与璧彤的相处中,他慢慢意识到,璧彤才更像他生命角落里的一根蜡烛,静静地散发着光芒和温度。
他这样的人,即使爱上了她,却也不会主动表露出来,甚至不让别人告诉她,以至于璧彤至死都不知道,他早已爱上了她。他从前确实爱过干宝,对她难以忘怀,把对她的情意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刻在玉石上。然而在爱上璧彤之后,他却像是初经人事的孩子一样,不知该如何表达,甚至满腹的心思都怕对方知道。他不是璧彤,无法知道她是在怎样的等待中度过了一生。当他终于说出一直想要对她说的话的时候,却已经是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
不过倘若璧彤的生命没有结束在这一刻,她或许永远也听不到他对她说出那些话。她的余生将会一直在等待中度过,接下来的千年万年,在她的眼里,都不会有任何区别。
做出这样的选择,对她而言,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过了不知多久,鹰子詹大力地吸了一下鼻子,弯腰将她从地上抱起。大雨的冲刷之下,地上的雨水混合着鲜血,俨然成了向四方奔流不息的河。她躺在他的怀中,脸上最终凝固着的,是满足的微笑。也许她仍然不相信他所说,然而她仍然不在乎。她早说过,能够陪在他身边就别无他求,如今她的愿望也算是实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沉睡在他的臂弯。
他抱着她,脸上的神色与其说是痛彻心扉,不如说是茫然无措。他不再在意周遭是否有神族的人,神色木然地走着,仿佛刚刚降临到这世间一样无所适从,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
在一旁恢复了法力的青龙悄悄捡起地上的擎天剑,对于剿灭鹰子詹来说,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他手握着擎天剑,开始暗暗筹划着朝鹰子詹的方向行动。他刚刚迈出一步,前面便有个人影挡在了他的前方,死死地张开双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干宝,倔强地仰着头,雨水把她额前的头发打湿成了一缕一缕。她的行为在这样的情况下,无疑是毫无威慑性可言。青龙注视着她,随后毫不怜惜地用剑鞘拨开她的手臂,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整个人拨到了一边,随后眼睛平视前方,迈出的每一步都充满了悲壮。
干宝不屈不挠地重新跑回到他的面前,继续着之前的动作,再一次被无情地推开。干宝跑回到他的身前,不顾一切地对他喊道:“你一定要杀了他,对吗?”
在目睹了鹰子詹与璧彤方才的一幕幕之后,干宝之前对鹰子詹的恐惧和恨意,全都一笔勾销掉了,此刻她无论如何要让青龙留他一命。在看到青龙默然点头的那一瞬间,干宝突然发出一声无奈的笑:“要怎么样,你才能留他一命?”
“不可能的。”青龙果断地说道:“这个祸患一日不除,神界便一日不得安宁。”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将干宝推至一旁,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的计划,就是干宝也不能。
再一次被青龙推开的干宝深呼吸了一口,随后站定在他的面前,缓缓吐出一句话:“那,如果这样呢?”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经结结实实地跪在了他的面前,跪在了雨后的一片血污与泥泞之中。然而她的头却不肯低下去,倔强地高昂着,目光死死地定在青龙的眼睛。
“你给我起来!”青龙突然愤怒地吼道。他同她在一起之后,一直都尊重她爱护她,而青龙地位显赫,干宝随着他,也并不需要对什么人下跪。因此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卑微地跪在他的面前苦苦哀求着,还是为了他的宿敌,因此他此刻是从未有过的震怒,他伸手去拖拽她的衣裳,然而大雨中的她却纹丝不动,任他大力地拉扯她,她只管仰头看着他,平静地说道:“青龙,我求你,求你放过鹰子詹一命。我自知我力量浅薄,不能与你抗衡,然而除了求你,我没有别的出路。”
“起来!”被激怒的青龙血红着一双眼睛,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向干宝吼着,手已经抓在了她的衣领,随时要将她整个人提起来。干宝面无惧色,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我求你放过他,求求你了。”
哐啷一声,擎天剑像一摊废铜烂铁一样,被青龙毫不怜惜丢弃在地上。他转身走了,留给干宝的只是一个背影,她无法透过这个背影瞥见青龙脸上的表情,只是想着,如果此刻她是青龙,她大概也会很难过。
鹰子詹已经不知所踪,四大魔兽也死伤惨重。干宝一个人茫然地游走在这一片炼狱之间,见到朱雀仍握着一片碎裂的龟甲,在呆呆地出神,俊美的脸庞此刻沾满了鲜血。她悄悄地从他的身边走过,暴雨的冲刷下,她连个脚印都没有留下。这一战给双方带来的创伤,不知要过多久才能抚平。干宝皱着眉头,感觉到的是心乱如麻,她此刻对待青龙的心情,不是感激也不是怨恨,但就是不想面对他,只想自己一个人慢慢地走着,面对这抹不去的一切。
神界与魔界终于暂时休战,两界饱受战乱之苦,生灵涂炭的百姓终于得到了一点喘息的机会。此战双方皆损失惨重,神族在青龙的带领下,第一回合就采取极强的攻势,其疯狂的进攻让魔族措手不及,损失惨重。四大魔兽中,穷奇重伤,饕餮身亡。而神族的玄武也在这一战中殉族身亡,四大神兽中只余青龙和朱雀。
而这一战过后仅几个月的时间内,魔族便向神族递交了降书。此举一出,两界皆一片哗然。魔族上上下下都在唾骂这位君主在其位而不谋其政,有辱魔族的尊严,而神族也并未欣喜若狂,而是在研究其中是否有诈。
是非功过,皆由别人评说。往往置身于其中的人,却容易当局者迷。干宝对着镜子,太久没有梳理过一头乌发,上面已经打了绺。她用梳子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试图将头发梳开,却还是不小心扯到了头皮。她轻轻将梳子放下,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简直不敢相信,从与青龙回到神界到现在仅仅几年的时光,人竟然可以老得这样快。
她上一次见到青龙,还是在上一战结束之后玄武的葬礼之上。他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便为他在极乐丘立了一处衣冠冢,朱雀把从战场之上带回来的那一小片龟甲,也放入了冢里,随他的酒壶与佩剑一同深埋在地下。
她望向青龙,青龙脸上的表情和白虎过世的时候不同,从前只是悲痛和惋惜,如今更像是不能为其报仇的懊丧。干宝连忙躲过他的眼神,不再继续看他,至此他们别苑而居,数个月未曾相见。
她想她他怨青龙瞒着她擅自行动,而青龙大概也同样怨憎由于她的缘故,自己丧失了将魔族一网打尽的绝妙机会。他们两方都不算有做错什么,然而却暂时不能见面。她望向窗外,离开的时候还是满街枯枝落叶,如今却已降下今年的初雪。
干宝想,再过上数月,只怕又要迎来新年了。不知这个新年,陪在她身边的会是谁。
梼杌将穷奇救回之后,便一直没有见到他的踪迹。今日她突然想要去看看他,几个月过去了,想来他的伤势也应当好些了。梼杌心想,这家伙几个月都忙着养伤,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金贵。几个月过去,饕餮的坟头草都不知有多高了,想来这穷奇就算是个玻璃人,此刻也该粘到一起了
她这样想着,朝着穷奇的行宫走去。半路遇到一个人,黑色的布覆盖住双眼,然而却挡不住他周身散发着的强大气场。他从她的身边走过,便精准地叫出了她的名字:“梼杌。”
“混沌殿下。”梼杌连忙躬身行礼。她的内心其实一直都不大瞧得起这个人,却始终不得不屈服他强大的法力和感知能力。有了这些,他方能在双眼不能视物的情况下,在一次又一次的作战中全身而退。
“这么急匆匆的,要去干什么?”混沌随便问了一句。
“我要去看望一下穷奇的伤势。”梼杌也不想同他废话,只想快些离开这里。然而只见混沌啧啧了两声对她说道:“你难道不知道,穷奇法力尽失,在几个月前便已经被贬下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