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招看着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不说话。

安静中对峙了数秒,卫公子心里微有所动,气焰稍敛:“……要不,我上网查个电话,现在就叫人过来收拾。”

虽然退的步子有点小,但看得出来,他在给台阶。

可是,夏梦招不想顺着台阶下。

仍旧保持着沉默,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大一会儿后,她笑,只笑了一声:“对不住,我差点忘了,你是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吃个饭还要让你收碗洗碗的确实太为难你了。”

“……你什么意思你?”卫天雄的恼怒来得迟钝了一秒,但怒容却是真真儿的。

“我实话实说能有什么意思。行了,你去休息吧,碗我来洗。”夏梦招态度温和得偏清淡,四两拨千斤地扫灭了他责问之火。

说话间,人已经开始动起来,动作麻利地收拾干净餐桌,哗哗哗放上水就开始洗。

终于卸掉肩头上的苦担子,按说卫公子该是乐起来的,可他这会儿却轻松不起来,但他站在厨房门口观察了好半天,并没觉得这女人的动作和神情与平常有什么特别大的不同之处呀。

“你不是说累吗?站在那儿干嘛?快过去休息吧。”

夏梦招已经清洗完毕,说话时手拿着干毛巾细致地擦着碗上的水珠,一眼都没回头看他,但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中可以肯定,绝对没有带情绪。

遮在头顶上方的那朵黑色蘑菇云‘嗖’一声飞移开,卫天雄安心地舒了口气,嘻嘻笑着走过来,双手用力搂了她的小腰一把:“女人,吓死我了你。”

“能吓死你的人估计还没生出来。”夏梦招仍旧专注着手里的活儿没看他,腰上稍稍挣了挣,“出去吧,别影响我。”

“什么叫影响你?我这叫献身厨房支援爱妻行动。”

夏梦招心笑:妻?谁是谁的妻呢?有这么爱妻的么?要是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这么爱妻的,那女人们的命也简直太好了点吧?

卫天雄赖着不松手,但不一会儿裤兜里的电话就唱起歌儿了,掏出电话瞄了一眼,不待夏梦招再赶,人就自觉避出去了,并且径直避进了卧室掩了门。

人一走,夏梦招的动作立马停下。

唉!

一声叹息,然后闭上眼睛咬咬牙,手上的动作继续流畅地运作起来。

不出所料,刚刚把碗放进消毒柜,卫天雄就拎着她收拾好搁在卧室的旅行袋过来了:“嗳?你这是干嘛?”

“哦,刚才忘了跟你说。”

夏梦招走出厨房,越过他钻进洗手间,边擦手抹护手霜边解释:“我干妈说这两天晚上睡觉老是做噩梦,已经连续两晚上被吓醒没敢继续睡了,所以,我答应了过去陪她住几天。”

啥?要搬过去住几天?这个‘几天’到底是多少天?

不用问,卫天雄心里当然是一百二十个不乐意了。

“矫情!睡觉做个噩梦有什么好奇怪的?她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收了你这个干女儿就撑不下去了?”

夏梦招侧头看向他笑了一下,手上轻轻慢慢地抹着,收回视线,像是在回答他,更像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撑不撑得下去是她的事,陪不陪是我的态度,我能为她做的,本来就少得可怜。”

敢情今儿吃了顿鸿门宴啊!

后知后觉上了小当,卫天雄闷着气,放下旅行袋走过去,翁声翁气地问:“今天就要过去?”

“对。”

夏梦招面对着镜子左端右详没有扭头,看似心不在焉,但视线聚集点却一直定在他映到镜子中的那张脸上。

看他那郁郁闷闷的样子,她其实特别特别想转身捏捏他的大脸,然后邀请他:走,床上聊!

卫天雄在旁边置气似的站了一会儿后,‘扑’地喷出一口气,转身朝外:“行,去陪你家那位好干妈吧,我负责送货上门。”

这么好说话?!

夏梦招动作骤停,扭头看他已经晃出门的背影,伪装出来的漫不经心霎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镜子中那个难掩失落的自己。

亏得她费尽心思提前做那么多铺垫,还以为这厮的反应得多激烈呢,事实证明,人家也并没有多舍不得她,更谈不上卫大小姐口中的‘非你不可’。

也好,她正好也搬得不那么牵肠挂肚了。

与此同时,卫天雄的心思也挺复杂的,最近跟他爹闹得越来越僵,接二连三地被卫大国斩手斩脚,使得父子俩双方的敌对情绪越来越激烈。

最交心的兄弟火鸡劝了几次后,一针见血问他:“大雄,说实话,我真的不敢相信你会为了一个女人这么能闹,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真的非要这个女的不可?你为了一个女人跟老头子添这么多堵,确定不会后悔?”

“我就是受不了我老爹事事都要作我的主,我不想做他手里随便摆弄的玩偶,以后我都只想按自己的想法来活。”

卫天雄情绪激动地吼出这几句后,火鸡兄弟心头的疑惑貌似终于找到了答案,表示非常理解的样子没再说什么,然后卫公子自己却兀自陷入了如一团麻的反思中。

不愉快的破事理叠成了一堆,心里的问题也暂时找不到答案,他不喜欢倒无谓的苦水,但强颜欢笑又确实太累,也许就像火鸡提议的那样,先一个人好好冷静冷静,好好想想清楚再行动,可能对大家都好。

因此他才不但没再横加阻拦,而且还专人专车保驾护航。

人都下车了,卫天雄才想起来似的,下车追过去问:“你准备去她家住几天?”

夏梦招想了想:“这个暂时不好说。”

“总有个期限吧?”

“真的不好说。”

不好说是几个意思?难不成楼上那位的噩梦做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最多三天。”用三天的时间来梳理,应该够了。

“?”夏梦招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卫公子有点不高兴了:“三天还不够?”只知道自己不愿意被无期限晾着,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冷静三天后会是个什么答案。

“哦,你是说这个呀……”

“梦招!”激动得跑出来迎接的程雨欣人还站老远,就克制不住兴奋扬声唤上了。

然后,夏梦招也没回答够或者不够,就那么拎着东西转身,笑眯眯地跟着她干妈大人走了,连告别的小手儿都没给人家卫少爷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