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昨天回家一直至接到医院电话的三小时前,周佳颖的精神状态都还过得去的,父女俩当时吃过早餐正在闲聊着什么,周世超的电话响起,然后,周家老二媳妇在电话里焦急万分:“三弟,不好了,小颖的检查结果出来,初步判定是急性白血病。”
父女俩当时就并排着坐在沙发上,电话对面的二伯母漏出来的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周佳颖当即就晃了一下,眼神凝固了好半天才稍稍缓回些许神。
之前即便已有所怀疑,但都是隐瞒着她本人的,残酷的事实就像从天外飞天猛砸到头顶上的巨大冰雹,砸得她六神无主,呼吸骤停,世界刹那间静止如死灰。
连续几天都承受着重重焦虑的赵如惠,已经瘫倒在家里的大床上,陷入悲痛至极又绝望至极的半死状态中,女儿虽非亲生,可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啊……
周世超忍着挖心的悲痛,以尽量平静的口吻开导了女儿许久,这才说动她抱着‘也许检查结果出现误差’这点微弱的希望之光,父女俩一起来医院面见约好了的三位血液方面的医学专家。
急性白血病这枚重磅炸弹,当晚就在周家大家庭会议上炸开了锅,经过商量汇总意见,一致决定次日就带着周佳颖飞北京,慎重细致地再确认检查一遍,倾尽全力治病救人。
按年前的通知该今天上班,夏梦招在闹钟提示音响后只拖延了十分钟不到就爬起床,不过她在洗漱收拾完毕后突然改变了主意,不紧不慢地做早餐吃早餐,顺带着把比她晚起近一小时的某人伺候饱了,这才不慌不忙地出门朝单位走去。
新年迎接新气象,老板大人却亲迎旧员工。
才上楼梯口,里面的老周像精通卜卦的神算子拉开大门,笑了一下:“小夏来了。”顿了顿,敛起那点不太满的笑意,正色道,“你先进来,我有事跟你说。”
呵!好像有惊喜?
“……好的。”
夏梦招笑笑,不着痕迹地掩起眼中的惊讶,随他进了门。
一个在办公桌里,一个在办公桌外,双方都保持着新年之初友好的面目表情。
老周一本正经地沉吟片刻后,问:“年终上账的奖金数量还满意么?”
“满意,特别满意!”
从头到尾上了不到五个月的班,夏梦招觉得能有奖金这回事,就已经是惊喜了,况且数额真的不算少。
“那就好。”老周微微点点头,停顿的间隙里脸上的表情有为难之色,“嗯……你在我这里虽然做的时间不长,但是工作能力却是充分体现出来了的,而且职业责任感也挺强,只是……”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重中之重就是这个‘但是’上。
夏梦招嘴角牵了牵,浅浅一笑,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慢慢拧紧眉头的脸,等了几秒没等出后续来,善解人意地出声引了引:“你是老板,想说什么就直接说,用不着顾忌什么。”开门见山不就完了,何必耽误大家的时间?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
老周作咬牙状:“你负责的那一块工作,我已经重新招好了人,所以……”
他停下来,看她,好像是特意给她余留做出反应的时间,但等来的结果是——夏梦招没反应。
真的,表情上一点变化都没有,淡定得很,好像被莫名炒掉的根本不是她,反倒显得他这个手握主权的老板成了饱受油煎烤炸的那块饼。
“我清楚,咱们是签了劳动合同的,你放心,我会按照合同把该给你的违约赔偿一分不少算给你。”
老周拿出自认为最大的诚意补充说明完毕,见她还是没有表情变化,于是,缓了缓语气非常真诚地问:“你……还有什么要求要提吗?”
“提了你就会答应吗?”夏梦招身形未动,但稀淡的笑意已经全部收起,自顾替他作了答,“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撒了半天网,终于见到鱼儿在网里挣扎的动静,老周反而不说话了,至少要给足鱼儿撒野发泄情绪的时间嘛!
“我可以知道是因为什么吗?”虽说在年前就有所预感,便夏梦招还是有点‘死要死个明白’的倔强。
“这个……恕我不方便透露。”老周的敷衍在她的意料之中。
生气是肯定的,而且夏梦招还觉得这年头的人做事原则真是可笑,然后,她毫不掩饰地笑了一声,是自嘲的,也是讽刺的笑。
老周红了一下脸,但只是红在别人都看不到的心里,表面上的故作姿态还是要有的:“小夏,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想在这行内再找个工作应该不会太难……”
“违约金什么时候打我账上?”
夏梦招直接打断他,都已经是断了缘分的前老板了,她不想委屈自己去忍受他的假惺惺。
“……不超过三天。”周老板明显被她的不客气噎了一下。
“那就好。”
有笔不劳而获的银子进账,夏梦招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好了起来,她微微笑着,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成瘦长方形的A4纸,轻快地笑叹一声:“早知道这么省事,我还费劲写这东西干嘛?关键是还给旁边那家打印店干送去人民币整一元。”
老周眼神怪怪地瞅着她,目光落在她慢慢展开的纸上,在认清最顶上方的三个大字时,他漫不经心的眼神倏地一变,难以置信地伸手夺过纸展在眼前:“你是来准备辞职的?”
“是啊。”
夏梦招特诚实地认真点头,然后伸手将A4纸拿过来对半手撕,抬头无奈地苦笑:“不过还是老板你下手快,把我变成了一条被丢进油锅里炒的鱿鱼。”
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一群乌鸦从周老板头顶上方飞过。
“对了,新账务到位没有?按照行规,我应该跟她做好交接工作才行,有需要的话随时打电话给我,我会认真配合工作的。”
“小夏!”
夏梦招笑盈盈地转身快走到门口时,老周扬声叫住她,双手撑着办公桌沿站起身,懊恼的语气里有点责怪的意思:“你呀你,明明早就知道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刚才干嘛还故意问我‘为什么’?”
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夏梦招突然有点明白了,原来鲍小米那天耀武扬威地丢下那句‘我不会让你好过,卫家更不会放过你’是什么意思?
那天卫天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害她下不来台后,鲍小米其实和他父母一样,当场就跟卫家翻脸了,后来再没打扰过卫天雄。
但就像她说的那样,嫁不嫁卫天雄她其实也并不太所谓,她只是不能容忍受到夏梦招这种小角色的挑战,所以,不管夏梦招是不是被动搅局的,这个仇疙瘩,她都全全给记在账本上了,逮着机会就一定会让夏梦招好看。
所以,卸掉她的工作,到底是卫大国的功劳还是鲍小米呢?抑或还有老周的私人目的在里面?
通过分析,夏梦招觉得,还是卫大国的可能性大一些。
那话怎么说来着,没有死亡,哪来新生?不就是个破工作嘛,工作去了自有工作在,辞了旧就自然能够迎来新,换个角度讲,其实也算是值得庆幸的事,况且还有一笔叫做违约金的意外横财在回家的路上,哈哈哈哈。
因而,夏梦招在没有半点愁云地逛了半天街后,专程转到西街那家有名的卤味店,鸭脖、蟹脚、藕片、豆腐皮、花生米、毛豆等买了一大袋,回家后从冰箱里拿出啤酒,笔记本摆在茶几的另端,边看电视边吃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