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窝惯了,寒冬深夜一个人在家的感觉,还真是冷清啊,甚至,还有点凄凉。
而真正凉浸浸的,是她的心窝。
还好,今天喝了点白酒热身!还好,有酒精催眠!
醉意浓浓来袭,裹紧没脱的外套大棉衣,夏梦招合衣躺在沙发上,渐渐沉沉地睡过去。
醉到什么程度呢?
醉到半夜家门被人推开无知觉,醉到被人抱到床上都浑然不知,醉到次日一觉睡到十点多才自然醒。
白色奥迪在原地停了许久,司机才在周世超的授意下缓缓启动。
在快到程雨欣家时,周世超突然朝司机吩咐:“老张,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晚了,估计不太好打车,你家那边如果好停车的话,就直接把雨欣的车开过去吧,正好明天早上过来接我。”
给周老板当了好多年的司机,深得他信任的老张这是第一次看到自家老板毫不避嫌地想跟一个女人回家。
这些年跟在周老板身边,和程雨欣见面的机会数不胜数,老张当然不可能不清楚程雨欣是个活得漂亮的单身女人,同时也不可能看不出来他们俩人之间那点情愫,也正因为如此,老张才对向来克己的老板这行为煞是诧异。
老张抬眼从车前镜里瞄了眼后座上的老板,顺从地应了声‘好’,心里却万般苦恼地叫喊道:老板啊,原来您多天不归家门,是突然活明白了要闹婚变吗?这让我既忠心于你、又受了老板娘不少恩惠照顾的一个可怜司机如何做人呀?
其实,同样因为他这话内心起了波浪的,还有程雨欣。
那天他突然闯过来,确实是留宿了一晚没错,而且是共处一个卧室一整晚,但天地良心,他们俩仅仅只是谈谈心叙叙情而已,绝对绝对比拌小葱的豆腐还清白。
至于原因,一点也不难解释,他当时心情沉重痛苦难抑,而她,在旧情发酵之前,首先理智清醒地谨记着他有妻有女有家的事实。
但今天双方都喝了点酒……
“我才喝了几小杯而已,照顾自己绝对没问题,所以,你该回哪儿回哪儿,不用操心我,倒是你喝得不少,记得让老张把你安全送进门才是真的。”
碍于老张在,程雨欣委婉拒绝的同时,替他的突兀找了个合适的借口作掩盖。
老张解脱地暗舒了一口气,急忙接嘴:“这个当然,我肯定会保证好老板的安全的。”还好还好,还好程女士是个冷静理智的明白人。
后座上的老板没说话,老张从车内镜偷瞄了一眼,虽然他家老板侧着脸盯着人家不动,虽然老板那眼神一看就有深意,但,只要在大行动上不逾距,他就不用纠结该面对老板娘的追踪时该当作何回答。
当了这么多年的司机,老张最怕突然接到这种当夹心饼干两面不讨好的活儿了,好在他家老板这些年一直洁身自好,所以,他一边受着老板娘的各种照顾,也并没有影响他实话实说的做人原则。
幸好有程女士相助,没逼得他晚节不保。
然而,老张同志的庆幸,就像飘扬在人家针尖上的气球,最终还是被人家周总用行动轻轻一戳,‘呼’一下就爆了漏了。
因为送到程雨欣家楼下时,充分掌握着主动权的周老板以‘有重要事情相谈’,径直就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下了车。
从年轻那会儿爱上他时,程雨欣就知道他外表温润谦和但其实性格上相当固执,却没料到都已经几十大岁的人了,行动起来那顽固的劲儿不减当年,一如当初他不顾与全家决裂也要拉紧她不放手一样。
真想把这个固执得可爱的男人捡回家,然后一起加把劲儿把女儿认回来,然后一家三口拴在一起也其乐融融一回。
但是,程雨欣不可能这么做,她的教养,她的骄傲,她的原则,不允许她跟一个有家的男人纠缠,不允许她去当一个破坏人家家庭的第三者,即便这个男人其实最先爱的是她,哪怕他至今也依然对她有情。
“赶紧回去,不要让人家老张等太久,再重要的事,都等休息好了明天再说吧。”程雨欣挥手制止住他跟进的步伐,疲倦地揉揉太阳穴。
周世超脚步是停下来了,但也只是因为前头的人停而跟着停,虽然没有说话,却定定地凝着她,一动不动,更没有要顺从转身的意思。
车窗开着,老张竖起耳朵感知着外面的动静,程女士的态度,给了他静候在侧等待转机的理由。
主要是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定时查岗的老板娘就会来电话,他真的真的不想为了这个,为难自己牺牲自己坚守了半辈子的诚实精神。
气氛有点凝重,重得有些尴尬,自重逢后的这么多年以来,这样的情况在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所以,压抑得程雨欣有点失措难掩。
佯装轻松的笑了一下,程雨欣作恍然状:“哎呀!”赶紧低头到包里掏电话,“都忘了打电话问一下梦招安全进家门没有,她喝了那么多,这会儿肯定已经醉得不轻了。”然后留了句‘我先回去了’便转身,边拔电话边朝前走。
太好了!
静坐在车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老张眼见难题得解,立马下车,绕过车头小跑过去,恭恭敬敬地拉开后座车门:“老板,请上车。”
周世超没有动,也没回答。
老张又恭敬小心地叫道:“老板。”
“老张你回去吧,明天早晨九点过来接我。”
然后,然后,然后老张就眼睁睁地看着周老板头也没回,追着人家程女士残留在寒风中的香味而去了。
唉!
唉!!
老张暗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又接连发出一声苦恼的叹息。
程雨欣掏出钥匙在开门,扭头看身后跟来的人,实话讲,有惊讶有无奈,也还有抑不住的暗喜。
周世超走过来:“我已经跟她提出离婚了。”
“……”有点意外,但没有震惊一说,并且,站在门口堵着人的程雨欣也没有闪身相让,“世超,那是你的家事,我不能、也不想掺和。”
那晚彻夜谈心时,她就跟他明确提示过,不管他如何处理他的家庭内部矛盾,都万不能惊扰到他们还没相认回家的亲生女儿。
他周家人的强制和手段,程雨欣早就领教得透透的,像他们那样的大家族里,要解除一桩已根深蒂固二十多年的婚姻,定然将掀起不小的风浪,她不会掺和进去,更不允许失而复得的女儿受到无端的干扰。
“雨欣。”
周世超这低沉的一声呼唤,挺深情,配上他深情的眼神,静静凝了她半晌后,发自肺腑的感激道:“谢谢你,谢谢你曾经在那样艰难的情形下,还冒险生下我们的女儿。”
抓在门把上的手缓缓松开,程雨欣眼睫微垂,复杂的情愫在身体是窜啊窜。
“这些天,我夜夜失眠,一直在思考我如同我的婚姻一样糊涂得可笑的过去。”
周世超神色颓唐地哀哀一笑,上前移步靠近她,双臂软软地合围过去,像个受伤的孩子将下巴搁在她肩上:“我,你,还有女儿,我们一家人团圆好吗?”
“……这怎么可能?”
程雨欣当然心软,但她并不糊涂,不可能忽略他还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爹这个事实,他的身份摆在那儿,所谓的团圆根本无从谈起。
然而,周世超却想歪了。
他整个身子沮丧地往下沉了沉,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头,手扶着门框慢慢站直,微微抬起那只无手之臂,垂着眼皮自嘲地苦笑:“看来我这个可怜的残废,是没有人愿意收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