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梦招在旁听席上坐了没多大一会儿,便大致明了了这事难处理的核心点在哪儿。
老姚家三代单传,媳妇赵永琴过门十几年,在生下两个女儿后接连怀过三胎,都在孕期中鉴定了性别后中断了妊娠,一次次打碎了一大家子人的香火梦。
巧的是,在外头一直不干净的姚满金,这次居然奇迹地中了彩,外头那朵野花怀的恰好是个儿子。
不知道这一大家子人对受伤害的赵永琴有多少同情,但他们对那个名不正言不顺、还在肚子里的儿子却是一致地重视之极。
夏梦招在内心深处几乎没有半点犹豫地站在赵永琴这边,一则是同为女人,二则她真的无辜又可怜,还有一个原因,因为她是赵一蓝的亲姐姐。
因而,当姚家姐妹四人逼着姚满金装模作样的认错检讨,统一战线劝赵永琴放宽心胸,忍到那个野儿子平安出生再接回家由她抚养时,不只赵永琴这个当事人接受不了,连夏梦招都想跳出来维护正义骂娘了。
懦弱惯了的赵永琴除了哭就是哭,根本拿这力量庞大的一家子毫无办法,夏梦招不得不当一回秘密信鸽,将事情透露赵一蓝。
赵一蓝的义愤填膺完全在意料之中,但奇怪的是,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她除了告诫赵永琴千万别擅自签字离婚,好像什么动静都没有。
姚家这边的动作反倒快得惊人,完全把赵永琴无可奈何的懦忍视作为默许,直接将人接进姚家老院腾出房间将给那女的安身养胎。
夏梦招难得满怀热忱的八卦精神,从杨勇康那儿逼问出事情的走向时,白眼珠子差点翻出眼眶滚落在地。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难道结婚就是为了给男人生儿子传宗接代吗?难道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就只能忍气吞声被轻贱吗?”
对于他亲外婆亲舅舅家的家乱事件,对于夏梦招的心有戚戚焉,杨勇康自始至终没置一言,这让夏梦招不免怀疑,他声称有重要事情提前两天回市里,不过是回避什么的借口。
“赵美女,哪一天你亲姐憋屈出病来,看你到哪儿去哭?”夏梦招觉得,不打电话去批评赵一蓝一通,简直有点对不住自己的一腔正义。
赵一蓝不急不躁语速清缓,语气里却透着不一般的笃定:“放心吧,我姐的气是怎么受的,我一定让他们怎么受回去。”
赵一蓝率人马杀上姚家,也就是夏梦招打电话后第二天的事,所谓的‘人马’,其实也就是从市里请去的一个律师而已,连赵家的长辈亲戚都没惊动。
将赵永琴母女三人拉到自己身边,与姚老太太和姚满金相对而座在两侧的沙发上,赵一蓝怒气凌人:“你们姚家想生儿子我管不着,但婚内出轨还合伙欺负我姐,这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多管闲事。”
四十有余的姚满金中等个子一身横肉,乃性格粗野脾气暴躁的黑大汉一个,脸一拉什么混蛋话都说得出来。
老太太裹在满脸褶子里的双眼一斜,撇嘴接过她儿子的话:“对呀,要是永琴她肚子争气,我们家也不至于费这冤枉劲儿,害我老太婆都八十大几了,还没见着亲孙子的面儿。”
“姚满金。”
赵一蓝瞟了为老不尊的姚老太太,怒火中烧地瞪向她姐夫:“依你的意思,我姐嫁到你家这十几年,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冤枉罪,是她咎由自取是她活该,对吗?”
姚满金对她的气愤和指责不以为意,嘴一撇:“赵一蓝,我不和你扯这些,我家的事也与你无关,你要觉得你姐在我家过不下去,大可以马上把人带走,婚我分分钟可以答应离,女儿她要也可以带走一个,但是,别的,一根毛也别想拿到手。”
“真走了之后可别怪我们姚家无情,我们可没有追她赶她。”姚老太太人老耳朵却不聋,母子俩一唱一和默契得很。
面对冷漠的丈夫和婆婆,赵永琴委屈又伤心的泪水又一次滚出双眼,旁边的两女儿也跟着她们的妈嘤嘤哭起来。
赵一蓝回头看看哭哭啼啼的母女三人,恨得两眼喷火,咬得银牙脆响:“狼心狗肺的东西!”
“赵一蓝你骂谁呢?”姚满金‘霍’站起身,遥指着赵一蓝,鼓着牛眼睛,似要吃人的做派。
“骂谁谁清楚。”赵一蓝冷冷地蔑笑一声,扭头看向坐在中间主位上的中年男律师:“陈律师,麻烦你了!”
姚满金还在哼唧什么,转眼看到陈律师将一叠资料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均匀铺开,眉头一皱:“这些是什么玩意儿?”
“你犯重婚罪的证据。”陈律师不卑不亢,清晰作答。
“妈的!”姚满金往地上狠狠淬了一口,捞起两张纸刷刷撕个粉碎,“老子还不信了,就凭这个,你们能把老子整进局子?”
“这些资料我都有备份,不是你撕了就能毁灭证据的。根据刑法第二百五十八条:有配偶而重婚的,或者明知他人有配偶而与之结婚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
陈律师也不管这个大老粗听不听得懂,很公事公办地补充解释:“像你这种有婚姻有家庭、却与配偶以外的女人孕育子女的行为,已够成了事实婚姻,已经完全符合重婚罪的构成条件,所以,我会遵循当事人的意见,以重婚罪起诉你。”
“啥?这也犯罪?还要坐牢?”耳朵灵敏的老太太听了,可再难稳坐如山了,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姚满金似乎被震了一小下下,砸吧了两下嘴,松开拳头丢掉攥在手里的几片纸。
赵一蓝缓缓站起身,假笑嫣然柔声作答:“不要紧,最多也就蹲两年而已。”
“怎,怎,怎么……会这样?”一把年纪的老太太,已经吓得语不成调了。
赵一蓝复又坐下去,抬手扶住赵永琴哭得颤抖着的肩膀,徐徐吐出六个字:“自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