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立佳坐在沙发上,一分一秒的数着时间。她不该让母亲出门的,但母亲是个烈性子,硬逼着她交出郎明德的地址,她不肯给,母亲就一副把大都市市掀开来也要纠出郎明德的模样。她不得已只好给了母亲想要的,原以为夜都深了,母亲好歹会等到天亮的,没想到她一得到地址,居然就迫不及待的出发了。在她还来不及阻止母亲之前,母亲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是母亲对她的爱,浓烈而坚定的。当年,母亲也是这样爱爸爸的吧?是什么样的男人,狠心拒绝一个女人如此的深情呢?彭立佳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想起父亲,一会儿又想起郎明德。怎么办?她说破了嘴,一再的保证不是郎明德弃她而去的,母亲却仍然不肯放过他。她该给郎明德打个电话吗?如果她说:“我妈妈要找你理论去了。”这样听起来不是很奇怪吗?

幸好,墙上的时钟才过去四十分钟,门铃就再度响了起来。彭立佳松了一口气,心想一定是母亲去而复返了,母亲虽然性情刚烈,但还是有理智的,毕竟夜已经深了,不是打扰别人的时候。彭立佳放心的打开门,却在看清来人之后,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郎伯父……”彭立佳虚弱的喊。

“立佳,对不起,这么晚还来打扰你。”郎父神情透漏出一丝愧疚。

彭立佳混乱的摇摇头,郎伯父叫她立佳,他不怪她,不怪她破坏了他们美满幸福的家庭?

“郎伯父,您别这样,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我说过,我真的从来没有破坏你们家庭的意思……”彭立佳语无伦次的解释,无论如何,关于郎明德抛妻弃子的这件事,彭立佳仍然是心虚的。

“立佳,现在不管说什么,也挽回不了既定的事实,我没了媳妇儿,也没了孙子!”郎父突然变成一个可怜兮兮的、像是被全世界遗弃的老人。

“郎伯父!”彭立佳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怎么办?母亲还气冲冲的跑去找人家理论,她大概忘记了,自己的女儿才是害人家妻离子散的刽子手。

“立佳!”郎父偷偷露出一个老奸巨猾的笑容,他奉以为自己离开商场后,就把这种面具扔了,没想到现在又找回来了。他的笑容在彭立佳还来不及发现之前就已藏起,转眼间又变成一个失去全世界的老人,孤独而沉痛的说:“立佳,无论如何,今天请你一定要给我一个交代。”

然后,在彭立佳张口结舌的混乱中,郎父成功的混进屋内。

接下来,彭立佳只能呆呆的听着郎父滔滔不绝的说着,说着更让人吃惊的陈年往事,关于三哥、可馨,还有她最亲爱的郎明德……

当彭立佳听着郎父说故事的同时,郎明德的客厅里,也坐着一位怒气冲冲的妇人。

“彭妈妈,请相信我对立佳是真心的。”郎明德搓着手,几乎要流汗了。

“真心这两个字,每个男人都会说。”彭母的横眉竖眼稍稍松懈下来,但是口中却仍然不肯放过郎明德。虽然她不得不承认,郎明德这张脸,还真不是普通的俊俏,虽然上面有憔悴的痕迹,却无损他的风釆。

“彭妈妈,您真的误会了,我不只一次求立佳嫁给我,可是她说她不能做个让彭妈妈伤心的女儿。”郎明德深情又无奈的说:“不管彭妈妈相信不相信,立佳一直是我这辈子唯一的选择,可是对她来说,我却永远排在彭妈妈的后面……”

彭母听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女儿何其有幸,可以得到这样出色的男人全部的爱。不,不对,这个男人曾经抛弃过立佳,她不能被他那张故做深情的俊脸给迷惑,还有,郎明德不只抛弃了立佳,还抛弃了自己的老婆,这种男人不能信任的。

想着想着,彭母又变得激动起来,一脸要找人拚命的模样,“你这小子,少在我面前花言巧语,你那一套骗得了涉世未深的纯情少女,却一点儿也瞒不过我。

什么唯一的选择,你知不知道当年立佳因为被你无情的抛弃,差点儿连小命都丢了,这下子更好了,你抛弃了七年的结发妻之后,又来玩弄我的心肝宝贝,还……”彭母猛然住口,把“还让她怀孕”这句话给吞进肚子里。

“彭妈妈,不是这样的,请您相信我!”郎明德一点儿也不怪彭母,哪一个母亲遇上这种事还能保持冷静的?“如果,彭妈妈不嫌麻烦,我愿意告诉您一个长长的故事……”

事关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做母亲怎么会嫌麻烦呢?彭母稳稳的坐在沙发上,一脸要听听郎明德怎么说的模样。没想到,听完郎明德说的故事之后,她竟不由得泪流满面,颤抖的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郎明德毫不心虚的点点头,郎明德说的,还算是保守的,很多不值得郎明德费心记住的片段,已经淡然得连说的必要都没有了。

彭母看见郎明德沉痛的表情,于是她很清楚,自己的泪不只是为女儿流,也为这个为情所苦的年轻人而流。她哭着哭着,突然又笑了,她想起十八岁的立佳曾经哭着问她:“妈妈,为什么?我以为他是不一样的,我以为他和妈妈口中又脏又臭的男生是不一样的……”

原来,立佳没有看错,女儿的“以为”一直是对的,只是自己一直被无心飘来的灰尘遮住了。原来,不是年纪小就不能懂得爱,原来爱与不爱,是老早就注定的。也许,老天爷对她仍然是仁慈的,让她年过半百之后,还能在一对小儿女身上看见真爱的存在,那个她一直以为是海市蜃楼的东西,原来真的存在。

擦去睑上的泪水,彭母看看腕上的手表。还好,还来得及赶上最后一班火车,剩下的,就让这两个受了这么多苦的孩子自己解决吧!彭妈妈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轻松过后又突然担心起很多事情,家里两只可爱的狗儿还没喂呢,园子里的野草该除了,还有,她要忙着准备嫁妆了,在这之前还得想个不伤人的好理由婉谢隔壁吴老婆的好意,枉费她给立佳找了个人才学识一样优秀的对象,只是立佳无福消受了。

想着想着,彭母抬起头来,看见郎明德的脸,突然又喃喃自语的说:“无福消受也好!”

“彭妈妈,您说什么?”郎明德听不清楚彭母的喃喃自语。

彭母欣然的笑了,“我是说,我要回乡下去了。明德,如果你不觉得晚的话,到立佳那里去一趟吧,我相信,她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郎明德也笑了,他听见彭妈妈叫他明德了,这是不是代表她已经接受他了?

送走郎父,彭立佳还犹如身在五里雾中,彭立佳还没来得及从那个遥远的梦中醒来,彭立佳还沉浸在郎明德的泪水与嘶喊中。

“爸爸,我不爱她,我一点也不喜欢她,您知道吗?我有喜欢的女孩,她又聪明又漂亮,我带她来见您好不好?爸爸,您会喜欢她的,您一定会喜欢她的,她叫彭立佳……”那是十八岁的郎明德。

“她不要我……她不要我了……我结婚她不要我,我离婚她也不会要我的……她不要我、她不要我……”那是二十五岁的郎明德。郎明德为彭立佳流的泪,是不是和彭立佳为郎明德流的一样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