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堂课上的是体育,运动项目是打排球。彭立佳讨厌郎明德的其中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他是班上运动神经最发达的一个,彭立佳却对球类运动一窍不通。

只要一上体育课,彭立佳就立刻变成一个低能儿,郎明德却跟她相反,不管是哪一种球,到郎明德手里就好象长了翅膀,有了灵魂似的,可以随着他的意志四处来去,打起排球来,更是只能用快、狠、准来形容他。

不过幸好郎明德还算有风度,他打排球时,从不挑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下手。可是今天,当那些讨厌的男生一古脑起哄要砸彭立佳时,彭立佳看见郎明德眼中跳动着一种邪恶的光芒。不……他不是认真的,他不会的……

排球从她的左侧飞过,虽然没有碰到彭立佳,狂猛的力道却在空气中旋转出一道气流。彭立佳愣了一下,无法相信郎明德真的把矛头指向自己,彭立佳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排球又从彭立佳的右边飞过……彭立佳应该要躲避的,可是彭立佳的脚好象生了根,动也动不了。

“郎明德你在搞什么?你不是神准的吗?”

彭立佳找到声音的主人,是那个曾经写了好几封信给她,却被她全部丢到垃圾筒的男生。天边的一道金光霎时间划过彭立佳的眼帘,彭立佳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什么都看不清楚,然后她的肚子像被一颗火球击中似的,烧得她浑身发疼,她紧紧环住肚子,无声的倒下来,听见纷纷扰扰的吵闹声……

“你们这些不要脸的男生,干嘛这样用力打女生啊?”

“立佳哪里对不起你们,你们下手这么重?”

这是女同学为彭立佳打抱不平的声音。

“各位同学不要吵,赶快把彭同学送到医务室去……”这是体育老师的声音。

“老师,我来抱她……”

这是……是谁的声音?彭立佳昏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她变成了一只小鸟,轻飘飘的在空中翱翔,一直飞一直飞,飞到一个温暖可靠的胸膛里。

一向疼爱彭立佳的班主任杨老师到医务室看过她后,回到教室结结实实把全班男生给教训了一顿,然后亲自用轻型摩托车载彭立佳回家,向彭母说明一切。

“彭妈妈,真不好意思,班上那些男同学平常无法无天惯了,我已经处罚过他们了……”

彭母一见女儿左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擦破皮的掌心上涂满了紫药水,忍不住哭了起来。“我把好好的一个孩子交到老师手上,结果弄得浑身是伤……我不管,我一定要那个顽皮的孩子负责到底!”

“妈,您别这样,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的。”一直沉默的彭立佳突然出声。

“您知道,我的运动神经一直不好,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的。”彭立佳急切的,仿佛要袒护什么人似的。

“真是这样?”彭母止住了泪,狐疑的问。彭立佳勇敢的点了点头,而且,杨老师好心送我回来,妈妈不要为难老师了。”

彭母这才想起,杨老师进门到现在连杯水都还没喝,于是赶忙倒杯水。“老师,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

杨老师客气的接过水杯,却一口都没碰就急着告辞了。

杨老师前脚才走,彭母又不死心的追问:“立佳,你老实告诉妈,究竟是哪个浑小子欺负你?妈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妈,我都说了没有嘛!”彭立佳大吼。

彭母吓了一跳,她这唯一的女儿从来不会违逆她的,怎么这会儿不只受了伤,连个性也改了?

“立佳,我知道你嫌妈啰唆,可是妈真的担心你啊。你知道,外面那些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你千万不要心软,不用袒护他们,不给那些男人一点颜色瞧瞧,他们是不会懂你的厉害……”

天,又来了,母亲又把对父亲出轨的恨转嫁到彭立佳身上来了。彭立佳不明白自己才几岁而已,为什么要知道男人有多坏?彭立佳的同学充其量也只是男孩子,跟男人根本扯不上边啊。

彭母的眼神越过了彭立佳,穿越了时空,回到老公背叛她的那一天。她哭着跪在他脚边,求他不要抛弃她,她愿意做小,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肯留下来。可是,他一脚踹开她,冰冰冷冷的看着她,她跌在墙边,努力用手护持住肚子,那里头有一个小生命,她不能让他伤害自己的骨血……她蜷缩着等待他落下的拳头,却什么也没有等到,抬起眼,才看见他头也不回的拥着另一个女人走远了……

“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他们只会欺骗你、玩弄你,等他们腻了,再狠狠的把你丢掉。”彭母恨恨的说。

关于男人有多坏这种话,彭立佳在母亲肚子里就已听过千遍万遍了,懂事之后,母亲更是三令五申,动辄提醒她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老师出了“我的愿望”这类的作文题目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一个爸爸。

彭立佳从来不曾把真实的愿望写下来,因为她品学兼优的彭立佳,是班长与模范生的不二人选,彭立佳不要别人知道她是个没有爸爸的小孩。

“立佳啊,要不要妈送你到学校?”

“不用了,我好多了。”彭立佳费力的穿著鞋袜,左膝上的伤口结痂了,那凝结的伤口一旦弯曲就要裂开似的,彭立佳只好尽量打直左脚,走起路来就变得一拐一拐的。

彭立佳知道昨夜母亲在她入睡后又到隔壁打牌去了,几乎到天亮才回来。彭立佳一个人躺在静静的夜里,听着哗啦哗啦洗麻将的声音,辗转难眠,好不容易天光乍现,彭立佳就起身准备上学。这光亮的天色,成了彭立佳逃避寂寞、逃避这个家的最好借口。

“鞋柜上的抽屉里有钱,拿了自己买早餐。”母亲昏昏欲睡的声音再度传来。

“恩。”彭立佳虚应一声,关上了门,一拐一拐的走出家门,慢慢往学校方向行去。彭立佳喜欢早早出门,六点多的街道,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都不是和她同班的,她可以理所当然不和别人打招呼,暂时不必做礼貌的乖孩子。

彭立佳在微凉的空气中举步前进,步履是艰难的,心情却是无比轻松。她走啊走的,突然觉得身后有人在跟踪她,猛然回过头,却什么也没有见到。彭立佳松了一口气,敲敲自己的小脑袋瓜。“笨蛋,你是被砸中了肚子,不是被伤到了脑子。”彭立佳暗暗斥责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