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了。

柏清枳准备了一个日历,但她和别人不同,——她喜欢倒着圈日期,每离一月更近一点,她的人生长度就缩短一些。

不知道是谁说的,人生不看长度看厚度。可她长度不够,厚度也蛮可怜。

在她短短的一生中,竟将全部时间,都全用来纠缠一场注定没结果的爱情,真是可怜可悲。柏清枳来到这个小镇,这才感觉到重新活过来的感觉,这里节奏缓慢,好像把她的人生也无限期拉长了似的。

自离开陆厉冥,已经过了一年两个月零七天。

从财经新闻及报纸上她得知,他做了手术,果然请的是国外最好的专家。手术结果很成功,但他还是解散了陆氏集团。

新闻现场直播弄得很难看,陆娉扑上去就是一记狠狠的耳光,又哭又闹,再也没了美好优雅的表壳,倒像个市井泼妇。

柏清枳先是心疼陆厉冥,后来又有些好奇,陆娉究竟是在乎她儿子的命,还是在乎陆氏的钱?

小时候她很喜欢这位陆妈妈的,可惜了。

电视里的陆厉冥面无表情,声音冷漠地回答记者的问题,一听就知道是背稿子。柏清枳给小橙梳毛,一边侧着头听。

专业的财经新闻频道是她家里的固定节目,每一个来她家里做客的人都为此惊叹。柏清枳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长相也是这个小镇里少有的出彩,于是很多人跑来看她,有一些人很淳朴善良,也有人看她单独一人,还是个瞎子,就想来欺负她。但每一次那些人还没有得逞,就会有好心人立刻出来,帮她赶跑那些人。

她很感激那些好心人,可惜那些人从不肯透露自己是谁,也无法上门拜访。

“柏阿姨!”

小橙汪汪地叫了起来,柏清枳笑着安抚了它两句,弯腰接住隔壁家的小儿子。林晨很可爱,声音有些小城的影子,如果小城也在的话,想必也会很喜欢他。柏清枳抱着林晨,微笑着假想。

不料林晨埋在柏清枳的脖颈处,呜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柏清枳顿时手忙脚乱,她看不见他的脸,只好凭着感觉摸索着给林晨擦眼泪,“晨晨,怎么了?给阿姨说说,是不是爸爸妈妈又打你了?”

林晨抽噎着说:“是邻居家小花儿不理我了!”

小孩子,一点小事就能弄得像是世界末日,徒然惹得大人白白紧张一场。柏清枳哭笑不得,抱着林晨坐下来,道:“为什么小花儿不理你了呀?”

“她说我老是玩游戏不带她,我说我下次带她不就好了吗!可她就生气了,说以前呢?以前怎么算?我怎么知道以前怎么办!她就是玩的不好嘛,我才不想带她一起玩……”

柏清枳满脸黑线,安抚道:“过会儿小花儿就不生气了,你主动给她道个歉。小花儿喜欢你才想和你一起玩的,你不带她,她当然会生气啦。”

“是吗?”

林晨不哭了,眨着眼睛看她。柏清枳忍不住笑了,说是呀,于是林晨又蹦跳着回家吃饭去了。

傍晚的时候,柏清枳很喜欢在小镇里散步,镇子很小,也没什么车,于是她干脆没带小橙,自己拿着导盲棍就出门了。

虽然没看过小镇的具体面貌,但柏清枳总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泛着陈旧光泽,宁静古老的小镇形象。

风吹过来,带起一阵花香与叶片。想来这里是个林中小道,可惜她没办法亲眼去看,那场景一定很美好。

小孩子嘻嘻哈哈的声音传来,原本柏清枳正走着路,可没想到没一会儿就有粒石子狠狠砸到她身上,力道大的吓人。

“喂!你们是哪家的孩子?”

柏清枳在被砸了第十次后,终于忍无可忍,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怒斥道。

可惜不是所有小孩都像林晨那样乖巧听话,几个孩子一把夺走她的导盲棍,围着她唱起歌:“瞎子瞎子真可怜,瞎子瞎子真……”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怒斥响起,属于男人的声音,小孩子们到底怕挨揍,一溜烟儿全跑了,但却没将柏清枳的导盲棍还给她。

柏清枳尴尬地站在原地,四面八方此时都被想象出无数障碍,没有导盲棍,她没办法独自回家。

可比起这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男人。

“今年的琼花开的很好,味道很香。”

柏清枳咧咧嘴,道:“是啊。”

一只温热的大掌圈住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拥进一格宽大温暖的怀抱,下颚被一只手狠狠抬起,舌霸道地探进她口中,吸得她口中发麻。两只手用力抵在那人肩膀上,使劲推搡,那人却纹丝不动,平日里的好心人此刻一个不剩,倒是会看他们BOSS的脸色。

“唔……你做什么!”

好不容易挣开那个怀抱,柏清枳气急败坏地抽了不要脸的一巴掌,这人却不知羞似的,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塞进车里。

“你要带我去哪儿?”

陆厉冥还有心情跟她开玩笑,“去结婚。”

什么?!柏清枳无语,这玩笑开的未免也太没变没际了。

于是知道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握上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柏清枳仍然恍恍惚惚,仿佛还没晃过神来。

“怎么?傻了?”陆厉冥笑她。

柏清枳把红皮本子一把塞进他怀里,怒道:“你想干什么?你妈妈呢,你的陆氏集团呢?”

明明整天看有关他的新闻,这会儿柏清枳却开始不认账起来,陆娉已经身处精神病院,陆氏也早已经彻底解体。陆厉冥仿佛知道她的心口不一,温声道:“我现在穷人一个,全靠你养了。”

柏清枳无语,想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我一个盲人,这会儿还在领低保呢,怎么养你?!”

“那我养你。”陆厉冥抓紧她的手,分毫不动。

“别想!明天就去领离婚证!这么稀里糊涂的结了婚,也太不靠谱了……”

隔了老远,柏清枳抱怨的声音仍然还能听见,只是两人牵着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