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天感觉怎么样了?”鹰子詹醒来了有几日,终于能够起身走一走了,只是身子比起从前虚弱了许多。也许是他体力不支的缘故,连带着表情也变得柔软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般冷酷,反而在看着璧彤和无忧的时候还带了一丝丝的温情。他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子,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道:“还好。”

“那就好。”璧彤淡淡地说道:“殿下这一觉,睡得着实有些长。”

“是吗?”鹰子詹皱了皱眉头,转而向她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一个月有余了。”璧彤小心地扶他下了床:“御医已经交代过了,再等上一个月,大约就可以恢复从前的法力了。”

“一个月。”鹰子詹叹了一声:“一个月的时间,足够神族再来进攻三次了。”

“殿下先不要考虑这个。”璧彤安慰道:“神族应当还要重整旗鼓,应当不会如此之快的。”

“神族是不会,可是青龙会。”鹰子詹自嘲地一笑:“我知道青龙此刻定然是恨不得拆了我的骨头,剥了我的皮。一旦有机会,他是不会轻易放过我和身后的魔族的。”

“殿下…”璧彤张了张嘴,却不知该继续说什么。这些事情她并不懂,横竖在她的世界里,只要鹰子詹能够醒来,那么一切都好说。在鹰子詹成为魔王的这几年日夜操劳,然而他还是第一次展露出疲态,想来白虎的拼死一搏,真真正正将他伤得不轻。

“这一个月,你也没休息好吧。”鹰子詹知道,每次他出了事情,璧彤都会将他照顾得色色精细,而自己却经常不眠不休。出乎他的衣料,璧彤对他如实答道:“劳烦殿下关心了,我休息得很好,殿下还需要好好休整才是。”

“也好。”鹰子詹点点头,随后眯起眼睛,半靠在床头:“无忧呢?”

“方才在午睡,这会子也该醒了。”璧彤答道:“要叫人将他抱来吗?”

鹰子詹迟疑了片刻,随后缓慢地点点头。璧彤有些疑惑,毕竟从前他从未主动要见过他自己的儿子,不过她还是对可心吩咐道:“将无忧抱来吧。”

“是。”可心转身走了。鹰子詹看着璧彤,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她吓了一跳,鹰子詹几乎对她从来没有这样只属于爱人之间的亲密举动,一时有些不太习惯,不自觉地往后猛地一缩。

他不甘罢休地坐起身子,又重新将宽厚的手掌搭在了她的素手上。这次她倒是没有躲闪,只是疑惑地望向他。鹰子詹一双眼睛凝视着她,笑道:“你仿佛瘦了些。”

“嗯。”璧彤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转身见可心已将无忧领来。无忧见到他母妃,立即欢天喜地地朝着她的怀里跑来,一不留神脚下栽了个跟头。他不哭也不闹,自己安静地爬起来,脚下的步子变得平稳了许多。

“可心!”璧彤有些责怪地对她说道:“不是叫你将他抱来吗?”

可心一脸委屈,刚想说点什么,无忧就已经慢慢走来扑在璧彤的怀里嘻嘻地笑着:“母妃不要怪可心姐姐,是我一定要自己走过来的。”

“为什么一定要自己走过来?”璧彤温柔地问道。

“因为,别人抱着我走得太慢啦。”无忧笑着说:“我想快一点见到母妃。”

“你只想着你母妃。”床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无忧这才意识到他的父君也在。他费劲地爬到床上,使劲摇着他的胳膊:“父君父君,我不知道你已经醒了。”

鹰子詹看了无忧一会,笑道:“好孩子,不光走路快,说话也早。”他合上眼帘,心底暗想,不知道他小的时候,是不是也与如今的无忧一样。

无忧水灵灵的眼珠转来转去,对鹰子詹笑着说:“父君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呀,我想让父君陪我玩。”

“你想让父君陪你玩什么呀?”鹰子詹看着无忧,十分认真地问道,把一旁的璧彤看得一愣一愣,毕竟他从不是一个对孩子有如此耐心的人。按往常来说,鹰子詹总是对自己儿子爱答不理,从无忧出生开始,这对父子就没有一刻像今天一样轻松愉悦地交流。

无忧嘟着嘴想了一会,拽了拽鹰子詹身上的被子:“父君,我想学法术。我想…我想变成和父君一样厉害的人。”

“学法术可不好玩。”鹰子詹将无忧举到面前,这个动作对于现在的他来讲已经有些吃力:“何况,你父君我也没有什么好学的。”

“父君明明是天下最厉害的人了。”无忧十分认真地说道。

鹰子詹默默地沉思了一会,举着无忧的手臂已经有些发酸了,却没有放下来,对着无忧说道:“儿子,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

无忧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我要成为和父君一样的人。”

“不。”鹰子詹吃力地将他放下:“你将来,一定不要成为你父君这样的人。”

无忧眨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转身眼神迷离地看向璧彤:“母妃,我困了。”

“这孩子,不是刚睡醒吗?”璧彤对他说道。

“可我就是困。”无忧很委屈,小脸都缩成了皱巴巴的一团。鹰子詹看着他,轻声说了句:“去睡吧,无忧。”

“我要在父君身边睡。”无忧说着,已经自顾自钻进鹰子詹身边的被窝,拉上被子躺下便睡,连枕头都不要,过了一会便只听到属于小孩子的均匀呼吸声,想必已经睡得十分香甜。璧彤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只想时间能够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当玄武匆匆地走进议事大厅的时候,朱雀与青龙已经等他很久了。一旁坐着洛玉,似乎置身事外,眼睛望向别处,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两只耳朵还在听着。

玄武的眼神从这几个人的身上淡淡扫过。青龙的目光分外坚毅有神,而朱雀的神色却略显无奈。洛玉独坐一旁,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然。自从火灵天尊化灭之后,旁人已经不知多久没有从洛玉脸上看到其余的表情了,旁人的喜怒哀乐都与他无关,他似乎是在用造物主的视角俯瞰着芸芸众生。

见玄武来了,青龙刚想开口,玄武便说道:“我知道,此次将我召唤回来,是为了再次进攻魔族的事情。”

青龙一点头,算是默认了。玄武静静地沉思了一会,看向其他人:“你们呢?你们也同意青龙殿下的意见?”

朱雀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许久未发话的洛玉面色平静地说:“我反对。”

玄武抬起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洛玉缓缓说道:“如今神族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损伤巨大,是应当养精蓄锐的时段,如此仓促就要重新出兵,怕是会让众多将士怨声载道。”

朱雀依旧不发一词。玄武目光全在青龙这里,对他状似无心地说道:“青龙殿下,神界在征战一事上有两大规矩,一时不打无准备之仗,二是不落井下石,不乘人之危。你说一说,此次征战做到了哪一条?”玄武故意将“殿下”两个字咬得很重,听得青龙浑身一阵难受,然而他还是坚持说道:“我仍是觉得,如今魔王受伤极重,法力还未恢复,此刻对于我们收服魔族而言,是千载难逢的绝妙机会。”

玄武并没有直接点破青龙的龌龊心思,而是缓缓踱步至青龙的眼前,逼视着他:“我问你,你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仔细权衡过利弊,有没有预测过风险和后果?还是你只是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宣泄自己的情绪?”

一向冷静果决的青龙此被玄武逼问得哑口无言,然而玄武依旧没有停住,继续咄咄逼问道:“青龙,我就问你一句,倘若我们几个都不配合你,你又打如何处置?”

青龙眉头锁紧,眼神里突然迸发出杀气。他扫视了一圈,冷笑着说道:“作战的关键时期不听指挥,自然是要按照咱们的宫规处置了。”

大家显然都没有预料到青龙会真的对玄武说出这样的话。虽然青龙此刻担任的是神族暂时的首领,然而玄武在整个神界,始终都是德高望重的存在,青龙等人平日里与玄武相处的时候除了以朋友的礼节,多多少少带着些对他的尊重。然而世事难料,青龙此刻站在大殿,发出一声冷笑:“在征战期间动摇军心,不听号令,按照神界的规矩处置则是受三万道烈火之刑之后,革除神籍,流放蛮荒。”

玄武面上并无一点惧色,冷面看着青龙继续往下说去。他并不是怕战死沙场,自然也不怕这烈火之刑。他痛心的只是,青龙已不是从前的青龙了。在于魔王日复一日的作战中,他也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慢慢成为与魔王一样的人。

见玄武不说话,青龙一步一步行至他面前,用充满嘲讽的语调对大家说:“在座的各位,有想要受这烈火之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