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已经一个月过去，干宝默默地在香炉中又添了一炷香。小白走了已经整整一个月了，青龙走到她的身后，也轻轻地添上了一炷。干宝回过头，青龙说道：“干宝，吃饭了。”

“嗯。”干宝随青龙走回寝殿。其实这一个月以来，她都一直在难过和自责中度过。即使青龙一直安慰她，小白的死与她并没有直接关系，道理她也知道，然而她始终无法从这件事情里走出来。青龙为了能让她稍微开心一些，这一个月来想尽一切办法逗她笑，然而她却仍是一副忧郁的样子。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无论是怎样的悲伤，睡上一觉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青龙用白瓷的碗盛了一些汤给她，干宝漫不经心地拿起勺子往嘴里送。“小心点，烫！”青龙忙不迭地喊了一声，然而已经晚了，干宝已经一口汤喷在了桌子上。

“你看你，这么不小心。”青龙关切地看着她，却只见她神情恍惚地坐在在对面，一言不发。他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干宝，你还有什么难受的，都说出来吧，我听着。”

干宝木木地看向前方：“青龙，你知道这几天我在想什么吗？”

“嗯？”青龙皱了皱眉，虽然干宝仍是消沉不堪，然而却总归是开口说话了。他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猜猜，一定是觉得这几天做的饭太难吃，又不好意思开口跟我说。”

干宝的脸上毫无波动，这个笑话并不好笑，连青龙说完也觉得尴尬得不行，摸了摸她柔顺的黑发。她只管维持着木然的眼神，许久才张口道：“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青龙，是不是哪一天我消失了，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青龙连忙想去捂住她的嘴，然而她却仍然连续不断地说着，语气毫无波澜起伏：“我这一个月都在想，从火灵天尊到今天的小白，他们都是为我而死，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有死亡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青龙抑制着澎湃的心绪：“我都已经跟你说过无数遍了，火灵天尊和小白都是为了神族的征战而死，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不。”干宝使劲摇了摇头：“他们都是因为我才…”

“够了！”青龙终于失去了耐心，对她吼道：“对，他们都是因为你才死的！”

听到青龙吼声的干宝愣住了，目光涣散地看向他。青龙捏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们都已经为了你而死了，倘若你再不好好活着，又怎么对得起他们？”

干宝的目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青龙开始后悔，刚刚对她说的话是否太重了些。他眼看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滚落出来，就像一条条小溪流交汇成了汪洋大海。他略带歉意地说道：“干宝，我不是…”

干宝陡然爆发出一阵大哭，，紧紧地抓着青龙的衣摆，哭得不能自已。青龙一面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一面稍稍感到了些宽慰。毕竟干宝即使痛哭一场，也好过她这样终日浑浑噩噩，食不知味地活着。他坐到干宝身边，让她趴在自己的肩膀上哭个痛快。

过了不知多久，两个疲惫的人疲惫地依偎在一起。干宝歪在青龙的怀里，青龙看着天顶，慢慢地张开嘴，缓缓地说道：“你知道，小白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哭吗？”

干宝茫然地看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青龙睁着干涩的眼睛：“我们神族这千百万年以来，与外族的征战从未间断过。每天都有旧的生命消亡，新的生命诞生。我们活了这么长的年岁，早就参透了这一切。倘若沉溺于伤心中不能自拔，就无法面对新的生命和希望。”

他换了一个姿势，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也许在你看来，神族的人总是这样冷血无情。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倘若神族在这千百万年都学不会坚强面对，便不可能走到今天，只怕在不计其数的战争中早早被灭了族，我们俩大概也就不会在这里相遇。”

“青龙，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干宝深呼吸了一口：“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可是我还是不习惯，我不能接受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死去了，我还需要时间，让我慢慢地习惯像神族的人一样活着。”

“其实你若是实在不能习惯，那就罢了吧。”青龙说道：“每个人缅怀一个逝去生命的方式都不同，纵使神族云淡风轻，却也明白其他人的撕心裂肺。”他说着说着，捏了一把她的脸蛋：“其实只要你不要再折磨你自己，无论你什么样子，我都陪着你。”

干宝终于完整地吃下了一顿饭，随后便去睡了。这一整个月对她来说日日都像把心放在烈火之上炙烤，如今她既然能够想开，那着实是一件好事。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心里想着他青龙上仙是何等稳重沉着的人，为何会被这样一个小小的人搅得心神不宁。而且他们已经在一起了那么久，却仍然保持着初见那时的感觉。青龙像，缘分果真是个玄妙的东西，能将他和干宝这样两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生生用红线连在一起。

他帮她关好了窗子，自己则推开门出去走走。关于小白的死，他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在乎在所有神界的人里面，他是最为白虎的死感到震撼的，心里的痛不比任何一个人少。他有什么悲伤的经历都习惯于压抑在心里，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一座丘壑，每一块岩石都是一个故事。

他只是想要在圣泉前走一走，然而却一眼看到了同样在凭栏远眺的朱雀，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丝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他走上前去，苦笑着同朱雀打了个招呼。

“见你最近神色很是忧愁。”朱雀笑道。

“干宝为小白的事情，正在消沉了一个月，如今终于见点好了，我这才能出来走一走。”青龙说的是实话，那段时间他真的生怕离开她一步，她接下来就会做傻事。

“那还是可喜可贺的。”朱雀安静地往池水中扔了两把鱼食，引得锦鲤纷纷来衔。青龙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对朱雀问道：“怎么不见灵主殿下？”

“她回盘灵洞了。”朱雀平淡地答道：“说要回去照顾我们俩养的花。”

青龙看出他心底有事，便不再继续追问，转而换了个话题：“最近也有日子没有见到玄武了。”

“他回凡间了。他说他要等那个叫雪儿的姑娘长大，便前去提亲，与她携手走过今世。”朱雀说着说着，笑道：“这愿望也是不难，再等个十几年那个凡人姑娘就会长成，而与她相守一生也不过是须臾百年。他们凡人精彩的一生，只是我们生命里一个短暂的停留。”

“希望他这个愿望能够实现吧。”青龙轻叹了一声。

朱雀听到他话里有话，转头看向他：“你是想说点什么吗？”

青龙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我已决定了，神族稍作休整，过几日便进攻魔界，杀他个措手不及。”

朱雀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

“我已经考虑过了。白虎拼死与狻猊进行的搏斗，应该也会对鹰子詹造成不小的损伤。我们如果趁这个时机大举进攻，必然能有占尽先机，甚至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青龙。”朱雀抬起眼睛看向他，十分认真地说道：“青龙，老祖宗传下的规矩，第一条便是不乘人之危。”

“兵不厌诈。”青龙并不理朱雀的想法，在他的心底一直有一种深深的恐惧之感，这份恐惧不知是来自干宝，还是只是来源于他从小所受的危机教育。他其实对魔族的天下已经失去了兴趣，他唯一想做的就是亲手结束鹰子詹的生命。他这个想法一冒出，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然而他越想克制，越是止不住这样想。他仿佛能够感受到血管爆裂的触感，闻到他鲜血涌出那一刻铺天盖地的血腥味道，这种味道让他发狂，让他欲罢不能。

他想杀掉鹰子詹，有一万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神界胜利，为了给死去的火灵天尊和白虎星君报仇。然而青龙知道都不是，只是为了满足他的私欲罢了。只要能够达成这样一个目的，让他付出再高的代价也是在所不惜

青龙心里很清楚，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变成和鹰子詹一样的人。

朱雀见他心意已决，悄悄地问道：“那，干宝姑娘知道这件事吗？”

青龙重重地摇了摇头，他知道干宝已经很矛盾痛苦了，知道他的计划之后只会更加心力交瘁。他并不想告诉她，其实潜意识里是觉得，干宝会成为他刺杀魔王的一个阻碍。

“我再给你几天时间，你再重新思考一下。倘若你执意如此，我仍然会同你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