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笛笑着抬起头,对干宝说道:“小九,你要给她取个什么小字?”
“既然是霜降时节出生,而师父又赐了凝霜这个名字,便取谐音,小名双双,也是取了成双成对的美意。”干宝的笑容很是温柔,那一瞬间的眼神仿佛母亲面对着她心爱的孩子。
“这个小字好。”秦笛笑道:“等孩子会说话了,还要唤你一声姑姑呢。”
“是啊,我这个做姑姑的,别的也不会什么,等她长大一些,只能手把手教她吹笛子。”干宝笑着说道。
“哎,只要你不怕她小孩子乱动,把你笛子给掰坏了就好。”秦笛哈哈一笑:“那小家伙,才刚几个月,力气倒是大得很,常常掰着我的拳头,怎么哄也不松手。”
“小孩子嘛,难免顽皮些。”干宝想到从前的那些事,不由得笑出了声:“我还是个小竹子的时候,便终日也不大安分,总愿意捉弄当时桐梓观的小道士。”
“你是怎么捉弄他们的?”吴皓来了兴致,津津有味地听干宝讲着。干宝一撑脑袋,仿佛又回到了几千年以前:“那时候那些小道士在我面前跑过来跑过去,我便偷偷绊他们一脚,让他们摔个嘴啃泥。他们还以为见了鬼,吓得屁滚尿流去找他们的师父。”干宝扑哧一笑:“他们的师父命他们好好照看我,有一次我又捉弄他,气得他还拿了把斧头来要砍了我呢。”
“哎?你说那小道士姓甚名谁,现在身在何处?”吴皓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你还问他身在何处。他啊,已经是你们的祖师爷啦。”干宝哈哈大笑起来。
由于干宝和秦笛同在一天回到这里,今日方术特意嘱咐厨房多做了两道菜,整个餐桌上的景象仿佛比过年还要丰盛。有鸡有鹅,还有一条松鼠鲤鱼。席上酒肉俱全,全然不像修道之人的吃饭水准,这恐怕在所有的道观里,桐梓观也是独一份了。在酒桌的一角,静静地摆放着一个粗陶的大碗,里面装满了爆米花。
秦笛起身,为所有人面前的酒杯斟满。他想要给方术斟上的时候,方术却抬手挡了一下酒杯,只是拿起旁边的茶壶给自己斟上。秦笛笑了笑:“我记得师父原是能喝酒的。”
“现如今不行了,身体受不了。”方术淡淡地说着。秦笛也并未在意,赶忙替其他人斟满酒。众人对着天上的月亮一同举杯,一饮而尽。干宝迟疑了一下,也随着师兄们一饮而尽,随后用衣袖擦了擦嘴边酒漫出的痕迹。
她想到,自己酒量原本就不行。离开了桐梓观之后,她总共没有喝过几次酒。而上次喝酒,还在他们俩的那个“洞房花烛夜”。
一想到那个夜晚的场景,干宝的脸上便泛起潮红,神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秦笛一面夹菜一面对她说道:“小九,这是怎么了?”
“哦哦,没事的师兄,只是刚刚的酒喝得有些急了。”干宝赶紧回答。
“才喝了一杯就这样了,小九你这酒量不行啊,来来来再陪师兄喝一杯。”吴皓嘿嘿笑着想要帮她倒酒,被秦笛止住了:“老七,小九是个姑娘家,酒量不好也是正常,别让她再喝了。”
吴皓也知趣地放下了酒杯。方术靠在一边,摇晃着手里的茶,让这杯茶一点一点冷却下来,同时也把香气一点一点蔓延到空气中。
这顿饭干宝吃得很尽兴,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踏踏实实地一群人围在一桌吃上一顿饭了。干宝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他,和师兄们一同谈笑风生。到后来,除了方术,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醉眼朦胧。
吴皓趴在桌子上,费劲地抬起头:“师…师父…”
大家一同迷迷糊糊地把醉醺醺的眼睛投向方术,方术此刻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嗯?”
“师父!”吴皓有点急了,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师父…别跟我抢红烧肉!还…还有你,大师兄!这桌子上的鸡也是我的!都,都是我的!”
餐桌上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方术仍在原地,微笑着看他们一个个酒醉之后的模样。无论他们如何放肆,他们都还年轻。
干宝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然而觥筹交错之间,自己也数不清已经有多少杯进了肚,也不知道自己的意识是什么时候开始涣散的。她一仰头,方术还未来得及阻止,便又是一杯下了肚。方术皱起了眉,他那小徒弟平日里不是这样的,如今她根本不像是开怀畅饮,更像是借酒浇愁。
干宝一杯饮尽,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磕。白瓷的杯子一瞬间成了几百片尖利的碎片。鲜红色的血从她的指缝间流出,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众人被她这么一吓,酒一瞬间醒了一半。方术起身将窗户打开,冷飕飕的风灌进来,大家都变得清醒了些,都直直地盯着仍趴在桌子上的干宝。
这里面唯一没有清醒的人便是干宝了。方术为了不让她继续喝,早已悄悄把酒壶藏了起来。然而醉了的干宝此刻又哭又笑,猛一抬头:“青龙,咱们…咱们…”
大家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下子明白了干宝今日看起来为何如此反常,干宝仍在那里,喜悲无常,嘴里喃喃地喊着:“青龙…咱们还是不要在一起了吧…不对,青龙,我要和你好好在一起…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我真该死…”
方术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小徒弟,然后对秦笛说道:“秦笛,天色晚了,你也该回家了,不然妻子会很担心你。”
“好的师父。”秦笛一点头。方术继续对其他徒弟说道:“小九从前住的那间屋子现在有人打扫吗?”
吴皓赶紧回话:“师父,那间房子好久没人住,已经用来存放经书了。”
“这样,那吴皓你速速去整理一番,腾出个地方让小九今晚住下。”方术吩咐道。吴皓虽有点不情愿,他还想留在这里继续吃。不过见干宝已经醉成这样了,他这个做师兄的为她出点力收拾收拾房子也是应该的。
正当大家忙作一团的时候,干宝突然横躺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地望向天空:“青龙,咱们别再吵架了,从今以后,咱们俩好好的在一起,不要再想那些是是非非了,好不好?”
大家默然,干宝突然哭了:“青龙,你说话啊。”
过了好一会,吴皓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告诉大家已经将她从前的住处打扫完了。大家赶紧架着醉醺醺的干宝往那里赶去,又现从库房抱了一套厚厚的被褥来。
从前那张小破床早已被劈成木条烧柴禾了,晴徊倒是会想办法,用这满屋子的经书搭了个床,把被子铺在上面。干宝一见被褥,便欢天喜地地扑上前去。然而这书撘成的床哪里比得上青龙那张雕花大床柔软精致,干宝刚一扑上去,就磕得大叫起来。
方术默默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让所有的弟子都退出了这个房间。为她关上门之后,方术说道:“让她睡上一觉吧。与青龙殿下在一起的日子,看啦并不甚开心。”
大家一一应了,回到自己的住处。吴皓因为跟干宝住得近,仅仅一墙之隔,被师父指派观察干宝的动向,一旦发现她有什么异常便速速来报。
吴皓打着哈欠,心想大晚上有什么可监视的,自己还着急回去睡觉。方术看出了吴皓的想法。正色道:“她万一失了智,大半夜纵火,你以为你住在隔壁能躲得过去?”
方术这话一出,吓得吴皓睡意全无,连连向师父保证一定要把干宝给看好。
神界之上,七宿女正安静地喝着一杯茶,只见朱雀端着两盘下酒菜便笑嘻嘻地走到了她身边:“七七,晚上饿了吧。”
七宿女顺手夹了一筷子,随后皱了皱眉:“你的手艺仿佛退步了不少。”
“我又没说这是我做的。”朱雀哈哈一笑:“都是青龙,这几日闲得发慌,非要跟我讨教什么烹饪技巧。这已经是他第十八次做这两个菜了,我给你讲,第一吃他做出来的菜的时候,我想死的心都有。”
“青龙这几日怎么这么闲?”七宿女继续喝茶,把那两盘菜嫌弃地远远地推到一边。
“唉,因为子詹上仙那件事情,干宝姑娘和他大吵一架,现在也不知去向了。”朱雀若有所思地说着:“据青龙所说,还是老调重弹,青龙想要剿灭魔界三界归一,而干宝姑娘想要三界太平再无纷争。”
“这种事情,也是很难分得清谁对谁错。”七宿女微微地眯起了眼睛:“不过在这件事情上,我是赞同干宝姑娘的看法的。”
“咱们不说这些了。七七,过年的时候,咱们回盘灵洞吧。许久不住在神界了,仿佛还是你的盘灵洞住起来舒坦。”朱雀凑过来,笑着对她说。
“好啊。”七宿女懒洋洋地说道:“不过过年的时候,你要再让我看一次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