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上酒。”酒馆里坐了这样一个人,头发蓬乱,身着粗布衣衫,两眼布满了血丝,面色也是黑里透红,一看便是饮了大量的酒的缘故。老板一边上酒,一边有点担心地对他说道:“老吴,喝了这一坛别再喝了,身体受不了。”
被称作老吴的那个中年汉子倒很不在意这些。他旁若无人地单手拎起酒坛,对着嗓子就灌了下去。旁人见了他喝酒的姿态,都啧啧称奇,自叹不如。咣当一声,老吴将酒坛砸到老榆木的桌面上,随后便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一点也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掌柜试着去推了推他,他睡得很死,半分也推不动。掌柜只得叹了一口气,回到柜台前。夫人担心地看着睡着的老吴一眼:“当家的,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让他睡呗,横竖这段时间客人少。”掌柜哗哗翻动着账本,将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这段时间生意不好,咱们店里一半的酒都是被老吴买了去。”
“这么多?”夫人小声惊叹了一句:“喝这么多,身体能受得了?”
“搁一般人身上肯定受不了。”掌柜看了他一眼,继续小声说道:“他刚来咱们店的时候,我根本不敢卖给他那么多。后来他天天如此也过了好长一段日子了,我也就放下心来,卖给他便是。”
“啧啧。”夫人将账本收入抽屉,转身对着掌柜:“一般人这么个喝法,只怕早就人不人鬼不鬼了,老吴看着身子倒是很扛得住。”
老吴并不老,虽然一向打扮得不修边幅,但透过他粗糙黝黑的皮肤,依旧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丰毅俊朗的五官。只是他常年将自己折腾成这样一副样子,和“英俊”两个字是半点边也不搭,看起来连精神状态都十分堪忧。
“体格再好的人,也经不住这么折腾。”掌柜悄悄抬头看了一下老吴,见他依然在闷头大睡,偷偷戳了一下夫人的肩膀:“你可知道,他因为什么终日饮酒放纵的?”
“我正想问,好好一个人,怎么整天里这么糟践自己呢?”夫人好奇地看向掌柜,掌柜在她耳边悄悄说道:“我听说,老吴的发妻在三个月前去世了。两人平日里恩爱非常,妻子骤然离世,想必对老吴的打击也是颇为巨大。”
“原来是这样。”夫人听到这里,不禁对这个老吴刮目相看。想不到看起来这样一个粗野的汉子,竟也是个情种:“能得到老吴如此倾心,想必是个绝代佳人了。”
“还真不是。”背地里议论人总觉得不甚光明磊落,掌柜一面说一面频频看向桌子上烂醉如泥的那个人:“他们俩从外地迁来咱们镇,无依无靠的,他妻子甚少露面,然而我还是偶然见到过一次,看模样跟老吴却完全不匹配,已然是个古稀之年的老人了。”
“什么?”夫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确定没有看错?”
掌柜耸耸肩:“我可是亲耳听到她唤老吴为夫君的。”他拍拍夫人的肩膀,小声说道:“不过之前的事情咱们也不知道,说不定他那位夫人原本是个美人,得了什么怪病成了这样也没准。”
夫人不再说话,拿眼睛看着老吴。老吴似乎睡醒了,略略翻了个身,揉着通红的眼睛朝柜台这边喝到:“老板,上酒来。”
“来了来了。”掌柜连忙招呼着,转身对夫人说:“我先去招待客人,你去给他再拿两坛酒去。”
鹰子詹走进这家酒馆时,天空正飘着小雨。
密密层层,丝丝缕缕的小雨,很是不像盛夏这个季节应有的模样。雨丝将醉人的酒香一点一点延伸出深巷,鹰子詹正是寻着这一缕独特的气味寻到这家店。这一丝酒香告诉他,这不是个普通的地方。他所寻找着的东西,这里可能会给他想要的答案。
“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横竖也没有什么客人,掌柜干脆辞退了小二,自己干起了小二的活。鹰子詹大步跨进酒馆,看了看四周:“我们歇个脚便走,你便上一壶酒,把你这里的拿手小菜上几盘吧。”
“得嘞。”掌柜爽快地应着,扯着嗓子对厨房喊了一句:“红油辣子鸡一份,夫妻肺片一盘!”
“这大热天的,给我们找辣子鸡当下酒菜,您倒也真不怕上火。”鹰子詹自斟自饮起来,一旁的老板讪讪地笑了两下,鹰子詹喝了一杯:“老板,按你这么做买卖,难怪这店里生意这么冷清。”
掌柜小心翼翼陪笑道:“哎,小本生意,无非就是得过且过呗。”
“我看你这里简直是门可罗雀,还能天天开张,难道你这里有什么大户天天来照顾你生意?”鹰子詹抬手又饮了一杯,问道。
“嗨,您这话倒没说错。”老板苦笑了一声:“我们开家酒馆,做的倒像是卖珠宝玉石的生意,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不瞒您说,要不是这附近有个汉子天天开光顾,我这酒馆啊,只怕早就得黄铺喽!”
“还有这样的事?”鹰子詹听得心里一动,依然不动声色地向掌柜问着话:“老板,你说的那人,定然穿戴华丽,身家十分显赫吧?”
“您问这个干什么?”掌柜反问一句。
“哎,我有个朋友就住在这一带,他老婆管他管的严,想喝酒都只能偷偷出来消遣一番。我倒想问问,这是不是我朋友?”一旁的璧彤被鹰子詹这一番瞎话唬得一愣一愣,想不到鹰子詹说起瞎话是脸不红心不跳,自有那瞒天过海的本事。鹰子詹依旧端坐在那里,眼角蕴含着天衣无缝的笑。掌柜见他如此,便放松了警惕:“嗨,不过是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见他终日里疯疯癫癫,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钱倒是一次也没少给。”
“那他几天会来一次?”鹰子詹追问道。
“少则一两天,多则五六天,他总会来这里一趟。不过这位仁兄穿得破破烂烂,又中年丧妻,想必不是您的那位友人了。”掌柜恭恭敬敬地说道。
“唔,那样的话的确是我认错了。”鹰子詹笑笑,举起了筷子,突然皱了一下眉:“菜怎么还没上来?”
掌柜赔礼道:“哎呦,这是我疏忽了,我这就去给您催催。”
眼看着掌柜的钻进了厨房,璧彤注视着鹰子詹略带凝重的表情,担忧地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我没事。”鹰子詹将支撑着头部的胳膊轻轻放下来:“我只是听他的描述,很难把他说的那个人和神界的人联系起来。总感觉神界的人不至于穷困潦倒至此。”
“公子既有此想法,不如在原地等上几日,等见到真人再作判断。”鹰子詹点点头:“我正有此意。”
“客官,您的菜齐了,请慢用。”掌柜将红油辣子鸡和夫妻肺片端上桌,在粗布的围裙上抹了一把手,再擦了擦满头的大汗。当下这季节,多走两步都是煎熬,更不用说在烟雾缭绕的厨房里忙里忙外了。
“老板,过来一下。”鹰子詹朝掌柜勾勾手指,掌柜立刻唯唯诺诺地前来:“客官,您还有什么吩咐?”
“去楼上开间客房去,我们今晚就住这了。”鹰子詹将几两碎银推至老板眼前,老板立即眉开眼笑:“是是是,这就去给您备着。”
阳面的山坡上,生长着几株参天的古树,阳光透过树荫,撒下一地的星星点点。
路旁布满大大小小的岩石,有的形状规整,也有的不那么规整。不愿安于土地下的老树根在上面盘踞着,占满青石板上每一寸的留白。盘虬卧龙般的树根像极了他的人生,蜿蜒曲折,却仍不断延伸,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尽头。
古木的深处,树荫下一方土地,坐落着小小一块青石碑。石碑不高也不大,上面没有雕刻繁复的花纹,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有,朴素得紧,让人看到之后,心思也很是平静,泛不起半分不该有的波澜。
不过这样也好。她从生到死,都完完全全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他们两人的空间,再没有第三个人前去打扰。
黄纸在碑前一张一张被火舌吞没,空留下一地的黑灰随风飘散。他打开随身携带的酒葫芦,一口进入喉咙,其余尽数洒在坟前。
火焰有了烈酒的助力,燃烧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他静静地看着那座无字石碑,低声细语:
“我知道你总会回来,所以我会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眉眼突然就低垂了下去。他几乎是醉醺醺地整个人趴在石碑上,像爱人之间的耳语:
“可是你也得快点回来,你总是在外面乱闯,你不晓得我有多么想你。。”
山风拂过之处,五一不是遍地的烟尘。很快酒会蒸发,火焰会扑灭,时间再久远一些,连这个青石碑也将不复存在。一切的一切,仿佛只是造物主夏夜里一场美好而虚幻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