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自己呢?干宝满心疑惑,跟着秦笛向桐梓观大门走去。“师兄,你可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我也不认得。”秦笛摇了摇头:“是个男人,风尘仆仆地赶来,只说要见你。见那人的神色很是着急,我便赶忙将你叫来。”

隔着老远便看到风雪里站着一个人,满头青丝用羊脂玉发冠高高束起,一席水绿色的衣衫在北风的吹拂下衣袂翻飞。待走近一些,便看清了他的脸,熟悉的英俊面容上满是苍凉之色。

干宝看得心里一酸,迎上前去,轻轻唤了声:“洛玉哥哥。”

洛玉,昔日的护灵星君,自从魔王出世之后他的日子便过得日日辛苦恣睢,走遍各界寻找挽救他师父火灵天尊的方法。当归隐臧君告诉他要去寻找那驭扇童子时,他又不顾一切地去寻找干宝的踪迹,在茫茫人间大海捞针般地搜寻着。此刻见到干宝,他只觉得百感交集,想说的话一时都堵在嗓子眼里,半句话也说不出。两个人相顾无言,在大雪中对视着,直到满天的大雪,落满了两个人的肩头。

秦笛看了看来者,再看了看干宝,小心地问道:“小九,你与这位公子可是旧相识?”

干宝如梦方醒,小鸡啄米般地点了点头:“嗯嗯。洛玉,你先进来坐一下,喝杯热茶,咱们慢慢说。”

一壶姜茶已沏好,干宝抬手给洛玉斟满,滚烫的姜茶灌进洁白如玉的茶杯,整个屋子如同仙境般烟雾缭绕。每一滴姜茶,都在向空气里传递着一丝丝的热度。洛玉接过杯子,轻轻说了一句:“有劳了。”

干宝连忙说道:“你别客气。洛玉哥哥,你快讲讲,为何无缘无故回来此处?今日为何会来找我?”

洛玉将茶杯置于手中暖了暖手,半晌,才缓缓说道:“是归隐臧君,叫我来找你的。”

“归隐臧君?”干宝疑惑地放下了茶杯:“我与那归隐臧君,素日并无什么交情啊。”

“你自然是与他没什么交情。”洛玉扯了扯嘴角,一抹勉强的笑意在他脸上尴尬地浮现:“我也不知道,为何归隐臧君他老人家会说你是来解救我师父的关键。”

“什么?”干宝怀疑自己听错了:“可是,我哪里知道解救火灵天尊的方法呀?”

洛玉将茶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顿:“不知道也无妨,跟我回天上,归隐臧君自会告诉你我的。”

“好的吧。”干宝诚惶诚恐地说:“如此,我们即刻便动身可好?”

“罢了罢了,我需得歇息几日。”洛玉疲惫地摆摆手。先前与穷奇一战,他受了不轻的伤,如今的法力甚至都难以支撑他回到九天之上。思前想后,他觉得还是休养几日比较好。

“洛玉哥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啊?”洛玉一觉睡醒,披上衣服。干宝端着茶饭走进来,好奇地问道。

“这个嘛,说来话长。”洛玉虚弱地舀起面前的虾丸汤吹了吹:“你前番日子,可是与那青龙在一处?”

“是的。”干宝皱了皱眉:“你是怎么知道的?”

“自从归隐臧君跟我说完那一番话,我便上天入地地找你。”洛玉将汤勺放入口中,也不管烫不烫:“我问欢喜神你投胎去了何处,他给我讲他一笔勾错,你便投胎到了梅花镇的干家。然而我去那里找你的时候,干家已经人去屋空。”洛玉看着干宝黯然下去的神色,想来是触碰到了她的伤心之处,赶紧岔开话题:“随后我遭到了妖兽穷奇的攻击,幸得一位侠士相救…”

“穷奇?”干宝脑袋一偏:“可是那个身形庞大如牛,吼音震天的妖兽。”

洛玉点点头:“正是。”

干宝奇道:“那穷奇的伏地吼音,便是青龙也只能勉强招架,你遇到的又是何人,可以将其降服?”

洛玉想了想,叹到:“我只觉得那人十分眼熟,然而他似乎有敛去容貌的本事,我饶是当时见他的时候觉得似曾相识,眼下才过去没几天,便将他的面容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是依稀记得那人穿一身青黑色的衣裳,腰间挂着一个盛满了酒的葫芦。”

“这样啊。”干宝失望地低下头:“你继续往下说吧。”

“我被穷奇重伤,在原地休养了两日之后,深夜又听到了穷奇的动静。接下来我便看到了现出真身的青龙,还有变成竹子的你。”洛玉悠悠地说着:“我见你受伤了,想着天亮之后再去找你,谁知道天亮之后又不见了你的踪影。于是我只能一路打听过来,这才找到了你。”洛玉头发散乱,双眼无神:“不行,你先出去吧,我还要再睡一觉。”说罢倒头便睡。

干宝叹了口气,轻轻帮他带上房门。这一路追过来,看他的样子,便可知经过了怎样的辛苦。她自然也不知道,这洛玉最初是想把她撕成碎片的,而如今得知她能救自己的师父,便只剩满腔热忱了。一想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风度翩翩的护灵星君如今折腾成这般病容残损的模样,干宝便觉得心里的愧疚又多了一分。放出魔王的时候她不过愧疚了几日便又活蹦乱跳,然而如今她明白,欠下的债终归是要还的。她之所以能活得如此逍遥,是因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人在替她辛苦奔波。

“这灵族在你的治理下,竟是如此井井有条。”朱雀坐在盘灵洞里,听着七宿女懒洋洋地讲有关灵族的事情,七宿女此刻对朱雀已不再充满敌意,而是把他当作老朋友一样,在一起拉拉家常。

“哎,虽看起来繁荣昌盛,然而组织涣散,如果大战再次打响,只怕灵族所剩的这点骨血也将不存。”七宿女无奈地说道:“这灵族的各个人都像我一样,喜欢安逸,害怕死亡,也没有多强的法力。和平时期还好说,倘若战火再起,这灵族怕是要毁在我手里了。”七宿女说着,尴尬地笑笑。

“话不能这么说。”朱雀剥了个荔枝扔进嘴里:“像你说的,灵族的人如今虽分散各处,倒也衣食无忧。对于你这个统治者来讲,你想让你的族人安居乐业的目标既已实现,就不必在乎那其他许多。”朱雀说着话,又飞快地剥好了一颗荔枝送到七宿女嘴边:“你也吃呀。”

七宿女却苦笑着,将脖子转向一边:“我但凡有那么一点骨气,早在灵族覆灭之时便该殉了族,而不是苟活至今,还跟你这个神族的人牵扯出这许多。”说到这句的时候,七宿女的面色微红,很快又恢复如常。

不过,这点微妙的变化却逃不过朱雀的眼睛。朱雀一双桃花眼带着盈盈的笑意,十分诚恳地说道:“从今你便不必如此担惊受怕,你既救了我,从今以后你的性命和你们阖族人的性命,都由我负责保护便好。”

“你来保护?”七宿女冷笑一声:“这个还是算了,毕竟从前的灵族可是被你们神族和魔族联手剿灭的,你这样的大恩,我可受不起。”

朱雀很是无奈,他万万不该哪壶不开提哪壶。以他和七宿女的聊天经历来看,谈到别的都好说,只要谈及几万年前的这一桩破事,七宿女便会立即翻脸,然后对他冷若冰霜。

说到底,那些都是上代人的恩怨了。灵族又不是他朱雀灭的,七宿女对灵族的一片赤诚之心倒是感人,然而着实没理由迁怒到朱雀身上。无论是朱雀还是七宿女,在浮沉的世道面前,都不过是大风大浪里的一叶扁舟,能保全自身已属万幸,对波浪翻滚前进的方向是万万无法左右的。

两人的对话又是不欢而散。朱雀闷闷不乐地走出去,正见到柏易站在洞口张望。朱雀迎上去,负气一般说道:“走,陪我出去钓一会鱼。”

柏易哑然失笑:“主子,如今还是隆冬,池上的冰足有三尺厚,您打算效仿二十四孝里的卧冰求鲤?”

朱雀闷闷不乐,转身想走,被柏易一把拉回来:“主子,恕柏易说一句,您又跟灵主吵架啦?”

朱雀冷着一张脸,什么话也不说。

柏易看着他的神情,便已猜出了七八分:“还是之前的那个话题?”

朱雀一巴掌拍在柏易的肩膀:“你小子,怎么什么都猜得到。”

柏易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地对朱雀说:“殿下,您从前在九重天上时是如何四处留情,那些女神仙哪一个不是被你迷得五迷三道,还自惭形秽,觉得配不上你。怎的如今见了这灵主,从前的那些招数倒半分也使不出来了?”

朱雀看着洞口,若有所思。半晌,他才微笑着说:“柏易,你需得知道,当你真心喜欢一个人时,是舍不得对她用任何手段的,只想将一颗真心捧给她。这颗真心也许没有那么完美,也许会被伤得千疮百孔,但那个时候你会觉得,没有任何东西能配得上她,除了这一颗真心。”

柏易很少看见朱雀如此认真的模样,他想了想,说道:“所以殿下曾四处留情,却从未有过一段正经的情缘?”

朱雀笑了笑,没有作答,然而那美丽的眼睛里似有千言万语,一颦一笑都带有勾人心魄的力量。柏易看着他,说道:“只是殿下,您和灵主相处一天,这件事情始终是个疙瘩。长此以往,定会成为你们二人不可逾越的一道坎。”

“我自有办法化解。”朱雀忽然来了精神,这几个字说得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