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滴墨汁滴入水里,任凭其一点一点蔓延,整个天幕都浸润成墨一般黑的模样。凌霄殿里,鹰子詹单手支撑着头躺在卧榻上,七八个唇红齿白,前凸后翘的美人或坐或卧,将鹰子詹围在中间,鹰子詹眼角含笑,一手搂着一个娇媚的可人,分别叫红香和绿玉,两人为了鹰子詹早已明里暗里吃醋了很久。从鹰子詹醒来之后没几天,他便天天沉迷于此,凌霄殿里不分昼夜地寻欢作乐。

璧彤担心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悄无声息地关门出去。穿过数座破落的宫墙,在宫门口见到了归隐臧君。

归隐臧君面无表情地说:“子詹最近如何?”

“回天君的话,子詹殿下近来身体状况恢复得很好,天君尽可以放心。”璧彤跪在地上,谨小慎微地说道。

归隐臧君看了她一眼:“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天君,”璧彤慌忙抬起头:“子詹殿下自功力全废之后日渐消沉,每日沉迷声色犬马,似乎对重新修炼法力的事情兴致全无。”

“此话当真?”归隐臧君打量了地上的璧彤两眼,璧彤什么话也没说,朝着寝宫的方向微微转了转头。

屋内不知是红香还是绿玉的声音:“殿下您轻点,把人家都弄疼了呢。”随即便是一阵莺声燕语,交杂着鹰子詹和一众美人的笑声,直听得人心神荡漾,像春日里拂面的风一样惹人沉醉。

“如此也好,你起来吧。”归隐臧君对璧彤说:“倘若他有一点学习法术的企图,你知道欺瞒我的后果。”

“是,天君。”璧彤被归隐臧君的话吓得身子一颤,归隐臧君并未多看她一眼,转身摇着轮椅,回自己的宫殿。

璧彤在归隐臧君的身后行着礼,默默地目送他远去。璧彤起身,走回寝殿,轻轻地关上了大门。床榻上的美人们早已不知去处,只有鹰子詹一个人歪在上面,神色冰冷地说:“他已经走了吧。”

璧彤略一低头,“嗯”了一声。鹰子詹略微一坐直身子,冲着璧彤勾了勾手指,璧彤小心地走到鹰子詹面前,却被鹰子詹一下揽入怀中。

璧彤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揽吓得花容失色,圆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无辜而惊恐地注视着鹰子詹。

鹰子詹并未在意她脸上的神色,挑起她纤细而小巧的下巴,趴在她耳边轻声说:“一切均是按我交代的,向他汇报的吧。”

“璧彤所言皆是殿下的属意,实不敢违背殿下的心意。”璧彤的小脸涨得通红,对此时这暧昧的姿势很是不习惯:“殿下,璧彤已说完了,请放开我吧。”

鹰子詹并未松开双手,反而把她圈得更紧:“我知道你听话,但你也得时刻想着,背叛我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璧彤被这一对父子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挣脱开鹰子詹的怀抱:“殿下…”

鹰子詹看透了她的心思:“你也不必害怕,等我法术尽数回归之日,我便会送你离开,远离天庭,保你性命无虞。”

璧彤重重地叩了头,鹰子詹下地将她拉起来:“我日后也会更加谨言慎行,绝不留下半点蛛丝马迹。”

他的目光向窗外投去,宫墙重重,他的思绪随着小巷而延伸。他仿佛看见凡间那个一身素衣的少女牵着她的斗牛兽向他走来,脸上的笑容温暖而灵动。

朱雀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晶莹剔透的洞穴,四周悬挂着尖锐的冰凌,冰凌的形态虽张牙舞爪,然而看起来并不可怖,甚至还有几分可爱。朱雀不禁细细打量起周遭的环境,这里他从未来过,回想起之前与梼杌激战的画面,仿佛还在昨天。朱雀感到头疼欲裂,身下是寒冰床,透骨的凉意刺痛着他的神经。然而他却为此感到欣喜:终于恢复了知觉,他已经在意识全无的状态下昏睡了不知多久。

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这个洞的主人是谁?朱雀努力坐直了身子,却见一群冰蓝色身子透明翅膀的天籁扑闪着翅膀,朝洞穴的深处飞去。

“醒了?”朱雀听到一句傲气中带着慵懒的女声。循声望去,站在洞口的是一位女子。黑瀑般垂直柔顺的头发,古井般深邃的眼睛,一身白衣却压不住眉眼间的天生媚态。女子轻启朱唇,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你既醒了,便一早走吧。”

朱雀一愣,进而说道:“多谢姑娘的搭救,只是在下敢问一句,姑娘何许人也?”

那女子并未回答,冷如冰凌的声音再次响起:“并不是我搭救的你,你也不必谢我。要谢,去谢你那小跟班。原本这事与我无关,我关紧了大门,足足听他在外哀嚎了三日央求我救你一命,我眼看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这才把你们都拖进洞里来。我也不会什么医术,若是把你治成了残疾,你可休要怪我。”

朱雀低头看了看身上伤处敷着的草药,他认得这不是普通的药材,而是飞霜草。飞霜草通常生长在峭壁之上,旁边还潜伏着各类妖兽,想取得如此大剂量的飞霜草绝非易事。朱雀突然觉得眼前这姑娘虽神态清绝孤傲,内在倒是十分有趣。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微笑着说:“在下问一句,我那随从如今在何处?”

“在盘灵洞的另一头。”女子轻移莲步,美丽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波澜,说话的声音也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等他养好了身子,你们便一道走人,再也别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一群冰蓝色天籁的环绕下,女子头也不回地走了。朱雀想下床挪动一下,然而牵扯到了全身的伤口,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打消了他的想法。不知被他重伤的梼杌如今在何处,朱雀恨恨地想着,下次再看见梼杌那妖兽,必定还要使出全力去诛杀,就算将神界与魔界的恩怨暂时搁置,也不能任凭四大妖兽为祸人间,让无辜百姓受苦受难。

“朱雀殿下您醒了!”柏易匆匆赶来,看着醒来的朱雀兴奋不已。这几天下来,柏易的身子骨清瘦单薄了不少。朱雀看得心头微微一酸:“柏易,这几日真是辛苦你了。”

柏易却轻轻一笑,满不在乎的样子:“柏易并不辛苦,只是日夜忧心殿下。只是要多谢这位姑娘的搭救,当时我的法力已经快要撑不住了,带着殿下一同坠落在这里。这位姑娘本来将咱们拒之门外,在我苦苦哀求之下收留了咱们二人。”柏易坐在寒冰床边,继续讲述着:“要说这位姑娘,真真是面冷心热,虽是嘴上说再不管神族人的死活,然而在殿下昏迷的这几日,姑娘一直都心力交瘁地照顾,还亲自去峭壁之上斩杀妖兽,帮殿下取到了这飞霜草。”

“你刚刚说,这姑娘说再不管咱们神族人的死活?”朱雀皱了皱眉:“柏易,你知不知道,这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这几日陆陆续续有人来登门拜访,我大约听说了,她是游灵一派的领袖,这盘灵洞的主人。”柏易仔细回想了一下:“我仿佛记得,有人曾称她为七宿女殿下。”

七宿女默默地走回了自己的居所,无声地看着桌案上造物灵主的灵位。

昔日在造物灵主领导下的灵族是何等逍遥,然而自三界大战之后,天地便陷入了血雨腥风。灵界一向精灵自在,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然而他们都不懂一个道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两方的联合绞杀只是灵族覆灭的一个方面,灵族覆灭的根本原因在于其内部的分裂。游灵一派归隐避世,神灵和魔灵的势力也遭到血洗。当年大群的天籁用身体护送的造物灵主的最后一滴骨血,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

七宿女在造物灵主的灵位前,毕恭毕敬地跪下:“灵主,晚辈原不想再跟神族的人扯上半点关系,然而神族的两人那日鲜血淋漓地出现在这盘灵洞口,灵主,我不能见死不救。”

灵位静静地立在桌案上,仿佛在倾听七宿女的倾诉。

七宿女顿了一顿,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说:“灵主,晚辈已经带领游灵不问三界之事。清净地度过了数万年。然而先是前番神族火灵天尊的徒弟前来寻求拯救火灵天尊的方法,如今又是神界的朱雀无端出现在我们灵族的领地。这场纷争,我们是不是逃不过了呢?”

灵位当然听不到七宿女的说话,七宿女眼睛里的光彩不断黯淡下去。她敛了敛衣裳站起身,向灵位端正地拜了一拜,走出盘灵洞。

想起七天前,她在洞穴里听到外面有人呼救,蓝衣的清俊少年跪在地上不断央求自己救救他家主子,她前去看了一看,满身的血污遮盖不了地上红衣男子的绝世容颜,他的眉头紧锁,已无知觉。蓝衣少年不断哀求,她走到红衣男子的身边翻动了一下,看到了他掌心里隐隐的神界印迹,当即回身,紧锁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