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霜姑娘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而方术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他再没有主动提起过救了他一命的如霜姑娘,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自己受的伤是各地名医共同医治好的,桐梓观他日要逐个登门拜谢。百姓们谈起这事,只是说方术道长得上天庇佑,吉人自有天相,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方术披上衣服去庭院里走走的时候,会呆呆地望着莲池出神。最大最美的一朵已经簪在美人鬓间,只留下光秃秃的莲杆,随微风摇曳。

天气渐渐转凉,重瓣莲也已不复昔日的风华。雨打着满池的残荷,方术站在屋檐下,凄凄切切的雨随层层叠叠的回忆下落。他撑伞走到莲池边静默了半晌,一片烟雾茫茫中,他平静地对弟子们说:“来年,将这些莲花拔除吧。从此这个池子,改作金鱼池。”

方术的伤养得很快。虽然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不过剩下十数年的光景,但这并不能阻挡他积极地面对接下来的每一天,既然时日无多,便更要珍惜当下。

丛林里的玉子蝉们在干宝的驱使下,每天不情不愿地给干宝和方术进贡大量新鲜的野果。方术看着它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饶有兴趣地问干宝:“你这是怎么做到的?”

干宝嘿嘿一笑:“师父不必知道了,安心吃果子便是。”

方术慢吞吞地啃着果子:“它们现在修为尚浅,等到它们也能够修成人形的时候,只怕它们就要指挥你伺候它们喽!”方术的声音并没有多少责备,更多的倒是幸灾乐祸。

干宝想了想,如今不过多吃了几个果子,日后却要终日劳累伺候这群化成人形的坑爹蝉,不行,这买卖着实有些不划算。

于是,干宝吃完果子,对墙角里毕恭毕敬的玉子蝉们说:“听师父的话,你们从此以后不必再来啦,去做你们自己想做的事吧!”

玉子蝉们就等这句话,听到干宝这么说,一个个欢呼雀跃,扑棱着翅膀就飞走了。干宝笑了笑,望着窗口它们飞走的方向喊道:“走吧!今后不要再吵醒我睡觉啦!”

五百里之外的戏台子上正唱着一出戏,讲的无非就是天上神仙情爱的故事,早不知被多少伶人演绎过一遍又一遍。然而今日,戏台下面却分外红火,一时间座无虚席。因为不知何时起,这戏班子里的小花旦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个大胆妖媚的妙龄女子,花名叫眉妩。台下坐着这众人,无一不是为这眉妩来捧场。待坐定之后看台上的眉妩,果真是名不虚传,众人见其风流婉转,早已酥倒。眉妩那软绵绵的唱腔浸淫着众位看官的心智,一时间风头无两,见过的都说其天姿国色,赛过西施,这濒临倒闭的戏班子竟因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而东山再起,重振雄风。

这出戏名曰玉笛记,讲述的是一个凡人修仙,历经千难万险,最终凭借一曲玉笛声打动神仙,获封仙位的故事。这出戏本来无聊到不行,然而看客们眼里全都是台上那个名叫眉妩的小花旦,那纤细的腰肢,那狭长的眼睛,活脱脱的人间尤物。

眉妩在台上唱着唱着,柳叶眉毛冲着台下一勾,台下各位真真是魂都被勾走了一半。一片叫好中。眉妩在台上翩翩起舞,红色的衣裙像燃烧的火焰,台下叫好几乎叫破了嗓子。

眉妩嫣然一笑,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大家的叫好声也越来越盛。眉妩一挥胳膊,背后竟长出了一对足有三丈长的大翅膀,羽毛如同刀锋一样锐利,一下子便将戏台打了个七零八落。眉妩扇动着身后的翅膀腾空而起,地上的众人见到她的样子,早已吓呆了,纷纷尖叫着四处奔逃。

眉妩冷冷地瞥了地上一眼,翅膀一张一合之间,那张美艳的画皮已经掉落在地,展现出来的真身,是一匹毛色乌黑油亮的飞狼。此间一个道士看到它,惊叫着说:“这是妖兽梼杌现身人间!大家快跑!”

话音刚落,梼杌已一飞冲天。众人躲闪不及,硬是被梼杌的法术牢牢冻住,动弹不得。天空骤然黑下来,飞沙走石,烟尘漫天。梼杌在一片狼藉中下落,收起翅膀,准备大肆吸食人的精元饱餐一顿。

“朱雀殿下,您可感受到了来自东方的煞气?”柏易看着远处漫天的黄沙,忧心地说道。

“的确。如果我没有判断错的话,那边应该是妖兽梼杌又在作威作福。柏易,你随我一道前去会会那梼杌。”朱雀周身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柏易知道,这是他要化身凤凰形态的前兆。

“可是殿下,您的专长是喷火,那梼杌的专长却是冷冻,以己之短克人之长,但怕这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柏易看着朱雀,心情复杂地说道。

“为了不让百姓羊入虎口,我们拼个鱼死网破万劫不复又如何。”朱雀冷笑一声,在一片金色中化作一只火红的大凤凰,一飞冲天,直直地冲着阴沉的东方天际飞去。柏易化作一只周身青色的苍鸾,紧随其后。

朱雀的到来点亮了半边阴沉的天际,赤红色的光芒闪耀在天空。百姓们看到凤凰降临,便知道自己有救了,奈何梼杌冰冻的法力极强,等闲之辈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解开。朱雀盘旋在空中,并不着急发动进攻,只是对着下方翅膀一挥,冰雪消融,被冻住的百姓终于得到解脱,纷纷跪下为天上的凤凰祝祷。朱雀略略扇动了两下翅膀,意在让百姓赶紧逃命,不要留在原地再次卷入纷争。

梼杌看到嘴边的猎物硬生生被朱雀放走,恼羞成怒地冲朱雀飞来。朱雀知道事不宜迟,倘若留在原地,根本不是梼杌的对手,转身便振翅高飞。

梼杌却不打算这样放过朱雀,她先是奋力追赶,在朱雀盘旋之时一记漂亮的迂回,向朱雀施展她的冷冻大法。朱雀避之不及,被牢牢冻住,身体沉沉地下坠。这时,苍鸾赶来,化解了朱雀被冰冻的翅膀,对着梼杌愤怒地喷出熊熊烈焰。梼杌躲闪不及,惨叫一声,身后翅膀上的羽毛已被烧焦了一大半。朱雀乘胜追击,冲着梼杌猛力喷火扇风,梼杌此时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的存在,翅膀一挥,将朱雀的火焰尽数扑灭。朱雀感受到自己喷火的法力被牢牢冻结,心一横,索性采用物理攻势,也不顾自己使不出半点法术,直接而迅速地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对梼杌进行撞击。

梼杌被朱雀这样的攻击方式惊呆了,没有任何法力支撑下,如此强烈而迅速的撞击,分明是抱着必死的心态,想要与她同归于尽!梼杌慌忙使用法力将朱雀冰冻,然而冰冻之后的朱雀仿佛失去了痛觉,一次又一次用布满冰凌的身体对梼杌进行撞击。朱雀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这样惨烈的撞击下,两人都在百丈高的空中洒下无数的鲜血。

面对如此疯狂的朱雀,梼杌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慌,理智告诉她必须早早脱身,否则不知道朱雀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的举动。内力大伤的梼杌冲着朱雀最后一次使出冰冻的法术,朱雀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梼杌惨叫着跌落。

经此一战,朱雀元气大伤,内力已经不足以继续支撑其凤凰的形态。朱雀在半空中重新化成人形,口吐鲜血,伤痕累累,像一片没有根的叶子一样,在风中坠落。

苍鸾见状一急,立刻飞到朱雀下方,将人形的朱雀稳稳接住。苍鸾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悲鸣,耳边呼啸着强劲的风声。

“师父,您前番究竟是做了什么,为何会伤得如此之重?”桐梓观里,干宝呆呆地望着方术。

“为师知晓那妖兽混沌在北海之上作威作福,危害百姓,便前去降妖除魔。然而为师还是功力尚浅,此战没讨到半分便宜,最终落得个铩羽而归的下场,还差点小命不保。”

方术道长这番话说得轻飘飘,然而干宝心中恻然,她知道以师父的肉体凡胎去对抗神界都无法消灭收服的妖兽混沌,这几乎就是以卵击石。师父这一条命,当真可以说是捡回来的。

干宝故作轻松地说:“师父,您此去降服那妖兽混沌之时,身上可有几分胜算?”

方术轻描淡写地说:“不保守估计的话,大约是十成把握。”

饶是干宝再敬佩师父的英勇无畏,此刻也不得不质疑师父的蜜汁自信:“师父,那保守估计呢?”

方术笑道:“不到一成啊。”

这一番对话把干宝说得又想笑又想哭。师父平日里看来并不像什么高人,甚至不像个正经道士。然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面对百姓的时候他所表现出来的是怎样一种担当。干宝想,若是神界的人都像师父这般无所畏惧,神界也不会像今天这样,被魔族入侵之后便成了一盘散沙。

干宝抽动了一下鼻子,努力笑着说:“师父,那您是怎么得知混沌在北海处兴风作浪呢?”

“想知道啊,”方术手指一勾,干宝随即顺从地凑过来。只听见方术悠悠的声音:“当然是男人的直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