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在再浓烈的感情面前,也愈发懂得并能做到克制和淡容,相信了很多以前不屑一顾的东西,比如命运,比如缘分。

所以,当晚容他在家留宿,俩人纯洁地静处一晚后,她虽一直在接他电话却没再和他见面。

可是,刚才听他低沉沉的语气,她到底还是不受控制的心软了,并且想到二人将以亲生女儿的爸爸和妈妈这个身份一起吃饭,她感觉自己的开心就像裹着一颗叫做‘幸福之核’的枣儿。

同样有这种感觉的,当然还有周世超。

因为都有甩开司机单独行动的想法,俩人一致默契地约定由程雨欣开车到公司来接他。

挂掉电话后,周世超赶紧去办公室里面的休息室换衣服,对着镜子刮胡子里,他看到镜子里面的那个男人明明两鬓已隐见灰白,但眉眼中的神色却与二十几年前那个准备出门和心爱姑娘约会的年轻儿郎无异。

敲门声响,周世超以为是进来拿文件的秘书,收拾整齐走出休息室,应了一声允准进门后,他便坐办公桌前取审阅过的文件搁在桌面上。

“这里面我认为不太合理的地方都作了批注,你拿下去跟严经理交待一下,让他最迟明天早上十点以前把修改好的方案交给我。”

突然发现刚才取下的手表忘戴了,交待几句后他就立马转身朝休息室走,走出两步后才感觉到有点儿不对劲儿,扭头一看,眉结紧拧:“怎么是你?”

难怪半天不出声儿,原来站在办公桌前的人根本就不是秘书,而是他避之不见了几天的赵如惠。

赵如惠静静地看着他,微微笑道:“我就是几天没见你了,担心你的身体,所以过来看看。”脑子不动声色地转了转,她接着说,“前两天去看公公婆婆时他们两位老人家说好久没看到你了,小颖打电话过来里也问‘爸爸怎么没回家’。”

提到年迈的父母,想到自己的确已经有近一个月没过去看过了,周世超有些内疚,眼中的神情微微软下来:“……我爸妈他们……没什么事吧?”

“没事,天天坚持爬山散步的他们精神状态很好,保姆说饮食上也不错,大哥二哥他们离得近一些也经常去看望,就是念叨着好久不见你了叮嘱你工作不要太拼命注意身体,还有点想咱们小颖。”

赵如惠边说边细细审视着他的脸上的表情变化,试探着问:“你看这两天能不能抽出时间,咱们一起过去陪他们吃顿饭?”只等了一秒,她又特别善解人意的补充,“我知道你忙,要是实在抽不出时间就算了,反正我在家闲着没事,多替你去看看也行,而且咱们小颖也快回来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一起过去那边过多住几晚,过完年再回家也是可以的。”

她看似随意的琐碎絮叨,像是往空气中撒出的迷烟,如她所愿将周世超迷盹其中。

观察到他的脸色在一点点柔软下来,赵如惠再接再厉,脚步轻轻地走近些,抿唇笑着嗔怨道:“世超,你已经八天没回家了。”

说着,又往前一步靠近,柔柔地笑着伸出手,欲挽对方的手臂。

周世超像是恍然回神般,在她的手触上来时迅速往后退开一大步:“回去吧,我不想在这里说这些。”

赵如惠虽然手上一空,但自认为把这人男人的心理和脾气捏得透秀的她,对自己精心打出去的这把感情牌信心十足,见他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并不算冰冷,就更加自信地将他的‘回去’俩字理解为要和她‘夫妻双双把家还’的意思。

“好,听你的。”她难掩欣喜空之色,笑意全全舒展开来,打开手包拿出电话,“晚饭你想吃哪些菜,我马上打电话让小王准备好,这样回家就能吃上。”

“不用了。”

赵如惠的心里‘咯噔’一声往下坠了坠,强撑碰上笑问:“……怎么……啦?你……是不是约了人有应酬啊?”

周世超抑制住心里飞来扰去的那些纷纷杂杂,眼神寡淡地看着她:“你应该清楚,真相暴露的那一天,就是我们之间结束的时候。”

“老公……世超,我承认我对不起你,但是除了这一件事,我敢对天发誓,我没有再欺骗过你其他任何事,而且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是怎么对你怎么对这个家的你很清楚,小颖她虽然不是我们亲生的,但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这个秘密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她仍然是我们聪明可爱的好女儿,她会永远当我们是亲生父母来孝顺……”

“你不用再说了。”周世超截断她,转身走向休息室,在门口处停下脚步背对着她,“我已经请律师开始着手起草离婚协议,到时候她会主动联系你,你最好收起你的心机,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不该你的你也不要妄想。”

赵如惠追上去,伸手抵住休息室的门,不死心的继续辩解:“世超,你真的那么狠心要跟我离婚吗?咱们可是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啊!咱们有一个圆满温馨的家,还有咱们的小颖,她可是你一起都疼在心尖上的宝,难道你连她也不要了吗?事情要是闹大了,小颖知道了她的身世该怎么办?你觉得她承受得了吗……”

“够了!”

结婚二十多年来,夫妻二人没有多少浓情蜜意,但彼此双方的相处模式上却是足够相敬如宾的,从未吵过嘴也从红过脸,因此,周世超这一声超大威力的猛喝,不止震得赵如惠霎时收了嘴,连他自己也被自己震得惊愣一瞬。

巨大的愤怒,强烈的恨、深彻的痛……这些天无时无刻不在周世超的身体里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压在他心脏上的大团,到底还是忍不住爆炸出来了。

沉默片刻,周世超缓缓转身,却是看都没看她径直朝办公桌走去,拿起电话语气冰硬地给秘书下达命令:“送客。”

女秘书迟钝的反应过来老板口中的客乃老板娘也,顿感不妙赶紧进门儿,差点和快步出办公室的老板大人撞个正着。

赵如惠看着丈夫离去的冰冷背影,心中怆然的同时,清醒的认识到大势已去,她守了二十年的秘密,她担心了二十年的巨变,她小心维护了二十年的家庭……

她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放弃,但如果尽了努力都仍旧无法挽回,她也只能尽可能为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了,她的人生信条一直都是——从来不亏待自己。

老板大人倒是潇洒一去不复返,可把留在办公室里恭送老板娘的女秘书给难住了,都不知道该用哪种表情去面对老板娘。

女秘书的迟疑和为难,在此刻的赵如蕙看来,根本就是对她这个下堂妇的同情和怜悯,她迅速将表情加以掩饰,扯开嘴角挤出老板娘该有的端庄微笑:“周总平时在家脾气一直都好,没想到在公司脾气这么大,看来,你们跟在他身边赚点薪水真是不容易。”

笑话,她稳居正宫二十多年的周太太,岂是轮到她一个打工小妹同情的?

从办公室出来一路下楼,赵如惠都将情绪掩饰伪装得很好,大方得体地欣然领授着员工及保安们的恭敬问好,除了女秘书一人,根本没有人知道刚才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所以,她这个老板娘的架子端得和以往同样有底气。

出办公大楼远远看到立在马路边的周世超的背影时,赵如惠有些意外,甚至有点侥幸的欣喜。

他先她一步下楼了十多分钟,竟然还没走,如果不是司机渎职耽误了时间,那肯定就是在等她了,说到底,二十多年的夫妻情还是有些份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