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知道,一旦回到家,就是一锅搅不清楚的浆糊,可是偏偏凑巧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不忍,又能怎么办呢?
什么都没有说,夏梦招转身回了家,她没有接杨勇康再次递过来的车钥匙,从医院到家,她足足走了两个小时,双腿沉重,心更沉重,好像自个儿的魂与魄都被枷锁牢牢的套着,挣啊挣,总也鬼挣不脱。
像个游魂似的飘到家所在的那个老旧小区时,已经快夜里零点,奇怪的是,在本该熄灯睡觉万物归寂的这会儿,小区里却是人声鼎沸一片喧嚣。
循声望去,原来声源来自西边靠围墙的角落。
凌酒鬼死了!
这是夏梦招从门卫王大爷那儿听到的消息,回家后从同样跑过去看热闹回来的凌母口中得到了证实。
凌美娇的爹,死了!
据说,是因为长期酗酒引发脑溢血,死在家里好几天了,邻居们在歇息乘凉时都纷纷反应闻到一股莫名的恶臭,侃到今天晚上八九点钟时,其中有人无意间冒出一句‘好些天没看到酒鬼进出了’,这才引起大家的警觉,请来警察砸开门。
烂了一辈子混了一辈子,以烂为烂苟延残喘了几十年,到最后竟然是这么个死法,叫人如何不唏嘘呢?
第二天早上,夏梦招快八点了才从家里出发去医院,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拿二老胡搅蛮缠式的瞎搅和无奈,只能想方设法避开杨勇康,他总要回去上班的。
实在不行,她也只能跟二老实话实说了,他们虽然思想守旧,但应该不会糊涂到完全是非不分的吧。
医生查过房看过伤,脱臼的关节经过昨晚的归位处理后,夏父的手臂已经可以自主活动,烫伤的表皮也没有恶性化脓的迹象,估计住院治疗观察四五天后,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夏梦招想着自己已经请假好多天了,再耽误下去实在不是办法,于是跟夏母商量着请个护工帮她分担一下。
护士正在给夏父打针输液,扭头看过来插话道:“勇康走之前说了,让你安心在这儿再呆几天,他会请你们领导吃顿饭调节好请假的事。”
“妈,我知道一说退婚你又要生气,但你们再生气我也还是要说,我要退婚,必须退。”
三人一间的病房里人多口杂,夏父是个容易情绪激动的人,又生着病受着伤,夏梦招思考再三,把夏母拉出病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决定先攻下这边再说。
旧话再提,同样容易情绪激动的夏母当然平静不了,她脸色一垮生气地看着她:“你说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死心眼?你非要把我跟你爸都气睡在医院才肯省心是不是?”
“妈!你们能不能不要再逼我?”夏梦招又气又无奈又委屈,咬着牙忍了又忍,“我为什么要退婚?那是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根本不可能原谅的事情,所以,我跟杨勇康是绝对不可能再过下去了。”
本来还担心夏母追问过来,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合适,但她根本没有追问,而是很淡定地说:“勇康昨天晚上已经跟你爸坦白了,他说怪他没注意好影响,跟凌家那丫头走得近了点,所以才惹得你不高兴了赌气要找他退婚,他还跟你爸保证,只要你这次原谅他,他不会再跟那个凌美娇有任何往来。”
“走得近了点?他就是这么跟爸说的?”夏梦招忍不住冷笑一声,忽然发现,杨勇康同志不只过分,甚至还有点卑鄙了。
“哎呀!要我说呀还不是怪你,怪你自己没长心眼儿,以前我就不止一次提醒过你,凌家那个美娇不是什么好人,让你少跟她来往少跟她私搅在一起,你呢?把妈的话当耳旁风,自己犟着不听话也就算了,还糊里糊涂让人家勇康帮这帮那,就算真出过什么事,那也是你把人家勇康给推过去的,好在勇康这孩子比你清醒,知道什么人好什么人坏,不然,早就让美娇那狐狸精给勾去了。”
夏梦招越听越不对劲儿,一把拉住夏母的手难以置信地问:“那你跟我爸的意思是,就算杨勇康之前做过再过分再无耻的事,只要肯回心转意,我就该烧高香感谢老天爷成全了?”
“倒不是那么说,但你爸也说了,勇康的态度挺诚恳的,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地想跟你结婚跟你过一辈子,想到你年纪也不小了,勇康呢确实条件不错,所以他让我好好劝你不要再闹了,顺顺利利地把婚结了。”
夏梦招听着夏母认命的口气,特别灰心特别无力特别绝望,就像秋天里被大风赶下树的黄叶,去留由不得自己。
“不!”夏梦招沉默了半晌,语气坚决地表态,“就算你们所有人都能原谅我也做不到,我年纪再大你跟我爸不用担心我,就算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这婚我也不可能结。”
夏母连忙小跑几步拽住转身就走的她:“小招,你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懂事,这回怎么就这么倔呢?难道你非要在这个关口闹腾,闹得我跟你爸在邻居亲朋面前抬不起头吗?”
夏梦招想反问她妈:到底是你们的脸面重要,还是我一辈子的幸福重要?
张了张嘴,她到底没问出口,痛苦地闭上眼睛,无力地靠着身后的墙壁,任由身子缓缓下坠。
在二老固执的认知里,大概是只要杨勇康认错态度良好,只要他肯回头愿意结婚,只要她嫁给杨勇康然后按部就班地生儿育女,一辈子还能有什么不幸福的?
夏梦招没有回病房,她实在不想再聆听爹妈的苦口婆心,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了跟他们据理力争的意义。
可这分明就是裹挟,她不想,不想,真的不想。
“小招!”
孙明阳在住院部一楼大厅,正好碰到垂着头准备出去的夏梦招:“你这是要去哪儿呢?我顺道过来看看小姨夫,正想打电话问病房号呢?”
无奈,夏梦招又得领着人往回走。
出了电梯,夏梦招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表嫂没一起吗?”
“哎!”孙明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愁眉不展,“还不是为了我爸妈的事么?这阵子我都折腾得一个头两个大,你表嫂那边就更别说了。”
“对姨妈他们的事,你跟表嫂是怎么想的?”夏梦招突然很想听听他对这件事的态度,停住脚步,把孙明阳拉到靠边的位置。
孙明阳无奈地苦笑一声:“我跟你表嫂当然是希望他们和谐共处了,毕竟家和万事兴嘛,但我爸这回就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任何人的话都不听,我妈哭也哭了闹也闹了泼也泼了,我都差不多跪地求他了,还是不为所动,偏要一意孤行到底。”
夏梦招猜测着问:“姨父他,是不是碰中意的人了?”
“我妈也是这样说,怀疑他在外面有了人,但我详细调查过了,也亲口问了我爸,是真的没这回事。”
孙明阳又是一声无奈的轻叹:“问来问去我爸他就一句话,说‘憋屈大半辈子,只想在人生的尾巴尖上活得舒心一点’。”
“……表哥,如果我是你……”夏梦招突然很是受触动的感觉,犹疑着开了口,却还是泄气地转了身,“算了,走吧。”
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孙明阳突然想起什么,拉住她:“听小姨说你要跟勇康退婚,这事不会是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