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里出来,记者王雪晴还坐在我的车上。我说:

“小王,看守所你就不用去了。”

王雪晴说:“好。”

我说:“知道怎么报道这件事吧?”

王雪晴说:“不知道。”

小女生还装出一付哭的样子。不知道哪个坑爹的派一个女记者来。上午还差一点被打了。后来,才知道,这也是王小松安排的。这个王小松,工作能力不错,刚来电视台时,也追过王雪晴。

有一次还试图对她用强,结果被王雪晴打了一个耳光。就怀恨在心,这不,王小松当上新闻中心主任了,就把仇报在这里。

这是后来王雪晴告诉我的。

(读者,我这样写,你就是马上明白了,这个王雪晴跟我并没有断,后来也是有故意的。哦,聪明的读者,果然什么也瞒不了你。慢慢来吧,我会把一切真相全告诉你。)我说:

“正面说王县长在处理堵路事故,被不法分子打伤住院。”

王雪晴说:“哦。”

我说:“看你的样子,有些不高兴。”

王雪晴说:“上回还叫我们不要拍。”

我说:“算了,这个老王,年纪大了,思想有些守旧,应该理解他。再说了,王县长也姓王,你也姓王,你们还是一家吗。”

王雪晴说:“哼,我才高攀不起县长。”

我哈哈笑了。

小女生果然可爱,跟小女生在一起说话,感觉自己仿佛也年轻不少。要知道,我们这些在官场混的人,要的是稳重,要的是少年老成。

我虽然年纪才二十六岁,但时时刻刻也提醒自己,不乱说乱动。年纪轻轻,就一付老气横秋的样子。没办法啊。我对司机说:

“小李,先送小王回电视台。”

司机小李点了点头,车子也向着电视台的方向开去。王雪晴说:

“袁书记,这可不敢当,你是县委书记,我只是一个小记者。”

我说:“怎么?不愿意?”

王雪晴说:“怎么会,只是不敢?”

我说:“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再说了,我们也只是分工不同,同样是为人民服务,你不要想太多。”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以前我也非常反感,现在自己也说得如此流利自然。只能说,我也变了。

王雪晴在电视台那个路口下了车,我继续去看守所。老胡的车子在后面跟着我。去放人。

到了看守所,我先在办公室里坐下来。老胡跟着几个警察去领人。没过一会儿,五个农民给领了进来。一看,我就知道这些人被打过了,脸上也有些伤。我说:

“老胡,这怎么说?”

老胡说:“可以他们摔伤的。”

我说:“老胡,你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老胡一下子没有言语了。

旁边也还着着其他的工作人员。但这会儿,人家农民受伤了,就这样出去,显然也不太合适。好在这时,我身边的秘书陈一言替我解了围,问:

“是不是叫个医生来帮他们看一下。”

我问:“看守所有医生吗?”

老胡说:“有,有。”

我说:“快点叫过来。”

老胡说:“马上去,马上去。”

然后,老胡跟看守所所长走了出去。几个农民工也是认识我的。(这也正常,由于现在电视太发达,我也经常在电视新闻里露面。农民生活其实很单调的,他们不懂上网,或者也没那个条件上网,更多的人晚上还是主要通过看电视打发时间。)

这时,五个农民工一样子跪了下来。

把我吓了一跳,我说:

“快快起来,这是干什么?”

一个说:“袁书记,你要替我们做主啊。”

我说:“有事说事,起来。”

在我的再三要求下,几个人终于起来了。

我对动不动就下跪,也非常反感。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动不动给人下跪,也显得太没骨气了。这难道就是王厚成眼中的刁民吗?

想起来,也同情他们。我问:

“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人说:“汪海波。”

我说:“你们这个伤是看守所里打的吗?”

汪海波说:“不是,是王县长手下的人打的。”

我说:“这个老王,太不像话。”

汪海波说:“我们的土地被征了,房子被撤了,可是三年过去了,补偿款还没到位。”

我说:“明白了,我们工作没有做好哇。”

对于这项工作,以前我也没怎么关注。我是县委书记,不错,按说什么事都要经过我才行。可是我毕竟只是一个人。

没有三头六臂,有些事交给具体的负责人,下面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了解。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国道被堵了,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说:

“汪海波,你给我说说。”

汪海波说:“这个王贤刚,仗着他哥是县长,强撤我们的房子也就算了,补偿款,要了几次,不给。”

我说:“让你们为难了。有书面材料吗?”

汪海波说:“有。”

还真让我意外。这个叫汪海波的人,还真是一个人才。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小伙子也是中专毕业,在外打了几年工,然后返回家乡的。

这年头,大学生工作也不好找,更别说什么中专生了。

他也把写好的材料交给了我。我接过手里,递给了我的秘书说:

“小陈,这份材料交给电视台,让他们好好报道一下,深挖一下。”

汪海波说:“今天就是记者去拍,不让拍,才发生冲突。”

我说:“对不起了,我们工作的失误,今天晚上的新闻就放。”

我看了一下表。这会时间正是六点半钟。(这一天的工作,还真是紧张啊。不知不觉就这样过去了。本来以为很快就能解决的事情,到了现场才知道,方方面面,很复杂,不是一下子能说清楚的。)

我也清楚电视台的节目播出时间,第一栏新闻就是这个时间段,我说:

“这样,现在也到了新闻时间了,我请你们先看新闻行吗?”

大家一起说好。

然后,看守所所长带着医生过来了。

我让所长把会议室的门打开,大家一起坐下来看南县的一档民生新闻。(之前,在车上,我也问了王雪晴,上午她采访的情况,新闻稿子写好了。同时我也跟叶小琳通过电话,知道今天晚上新闻照常播出。并不是按王厚成说的样子,压下来。)

在会议室里,有一块很大的电视,几个医生给被打伤的农民处理伤口,无非是简单地消个毒,酒精擦一擦,实在也不太严重。

但这样的一个小小举动,也温暖了农民兄弟的心。

看电视时,我再一次感慨,南县的电视新闻,在叶小琳的管理下,进了相当大一个台阶。这个叶小琳,不愧是在中央电视台混过的。在这样的大机构混,就算学不到什么,至少理念上也要先进许多。

这和一直混在一个县级台里,差别还是很大的。

电视新闻里,把这一事件当成头条,做了全面报道,不但在现场,还有评论。现场观众评论,做得有声有色,相当到位。

看完节目,刚才一直跟我对话的农民工汪海波也上了一回电视,在镜头里表达了他的愤怒。

但这会儿,却哭了。

他一哭,其余四个农民工一下子全哭了。这些看起来十分彪悍的农民,其实都是一些善良纯朴的人啊。怎么会是刁民呢?

我们的干部尽是一些什么人啊?

我让他们哭了一会儿,拍了拍汪海波的肩膀。(这会儿我也看出来了,这个汪海波算是他们的一个领头人。)我说:

“小汪,不哭行不?”

汪海波说:“袁书记,你是青天大老爷,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

我说:“一定做主。你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汪海波说:“我们就像拿到我们的补偿款。”

我说:“这样,一周内,我一定让你们拿到这个补偿款行吗?”

汪海波说:“当真?”

我说:“县委书记说的话,不能是放屁。我说到做到。”

大家一起鼓起掌来,先是五个农民工。接着,是身边老胡那些下属。我说:

“明天我去村子里看大家,今天先送大家回去好吗?”

几个农民说:“好。”

多纯朴的乡亲。

我叫老胡安排看守所的人,用车子送他们回去。

事情处理完了,看看也不早了,已经是七点半钟了。这时,老胡提出要请我吃饭。我考虑到今天老胡的确比较紧张,工作做得不好,让我又批了一通,这会儿吃个饭,一起缓和一下关系也有必要。我说:

“好吧。”

然后,老胡安排在一家餐馆里。

饭菜都上来了。老胡说:

“袁书记,要不要叫一点酒?”

我说:“酒就算了。吃点饭就行。”

老胡说:“来一点啤酒,不铺张。”

我说:“好吧。”

来南县之后,我要求大家不许大吃大喝。吃饭不许喝酒,大家也形成了风气,一般情况下不敢喝酒。

我也深知,一桌饭吃下来,菜没花几个钱,酒水钱不少。

而这些钱,又全是得公款来付。县里也没有几个钱,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吃法?三公消费是很大一个问题。虽然在全国范围内存在,但我现在是县委书记了,我不能改变别处的现状,但在我的辖区内,我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加美好一点儿。

几杯酒下肚,老胡也有些醉意了。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醉,老胡说:

“袁书记,你的水平真不是盖的,三言两语就摆平了这么大的一件事。”

我说:“哦?”

老胡说:“我老胡是个粗人,但我佩服你们这些读书人。”

我说:“老胡,你也要读书,当了局长,就不能是个老粗。”

老胡说:“今天袁书记说的一句话,我会永远记在心上。”

我说:“哦,什么话?”

老胡说:“我们是人民警察,永远不要动人民动手。”

一听这话,我又笑了。

看来,老胡也不是朽木不可雕也。也还是懂事的。至少这句话听进去了,而且,不是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好像还听进心里去了。

这让我也有些开心。

县委书记,平常不但要做事,还要教化人。怎么教化?言传不如身教。这是我一贯相信的原则。

一高兴,我也举起酒杯来,说:

“老胡,你应该知道,我平时不喝酒,但我今天敬你一个。”

老胡说:“不敢当,不敢当。”

我说:“不,以后你如果真的能按你刚才说的话去做,我敬你一个酒,你当得起。”

老胡说:“好,我喝,我喝。”

说完,一饮而尽。

这个鸡巴老胡,还真有些粗人的豪爽。其实我也不喜欢那种心里做事的人,相反,还是喜欢这种直来直去的人多一些。

这种人,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有啥说啥。弄好了,可以成为自己忠实的信徒。

我在南县,也缺少得力的助手哇,也得有自己的亲信,才好办事啊。工作,说到底还是一个人事问题,用人。因为这个世界不是你一个人能推得动的,很多事情还是得下头的人去做。

吃完饭,在回去的路上,秘书陈一言说:

“袁书记,你真的打算付清这笔补偿款给农民?”

我说:“不行吗?这不是应该的吗?”

陈一言说:“可是县财政没这么多钱啊?”

我说:“县财政?为什么要县财政来付,这不是王贤刚的事吗?”

陈一言说:“他那个公司,空手套白儿狼,根本没这么多钱。”

我说:“明天把王贤刚叫到我办公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