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章吴三
幕布那边模糊的人影,静悄悄地蹲了下来,手在地上拽了拽什么,刘能忽然发现身旁熟睡的赵丽柔身子晃了两下。他借着幕布底部缝隙的微弱光亮仔细观察,终于发现原来是赵丽柔的裙摆有一小块露在外面了。
大概是他刚才把赵丽柔靠在铁架上时不小心露出去的。
那一片巴掌大小的光滑布料,连接了舞台内外三个人惶恐的心,刘能后悔地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怎么这么不小心,但是,他只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像个蜡像。而外面的两个男人,这时也有点紧张,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这块布料是某件名贵衣服的一部分,而根据刚才拉拽的手感可以判断,这件衣服是穿在一个人身上的。
“这台子下面,倒是藏人的好地方。”那个三哥忽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刘能也不知道,他是给那个塑料普通话说的,还是给自己说的。
紧接着就听见“蹭”得一声响,那是匕首出刃的声音,尽管刘能看不到,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匕刃上阴森森的寒意,一瞬间心脏差点跳出来。外面的都是亡命之徒,这是毫无疑问的。他想大声把财神喊出来,但敌人既然还没动手,他就也不敢先出生。
忽然,幕布上出现了细小的尖,那是匕首抵在上面的的缘故。外面那人轻轻一挑,幕布被挑开一个缝隙,一丝藏蓝色的天光钻进来,蓝幽幽的,原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这千钧一发之际刘能已经攥紧了拳头,尽管他从小到大没有打过一次架甚至连发火都少见,但在这关乎到生命安危的时刻,任何怯懦的人也能够爆发出巨大的勇气。刘能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过得紧张和激动,他随时准备一拳砸出去,然后跑——还是带着赵丽柔跑?他看了看身旁睡得正熟的赵丽柔,心想,东临天应该不会把她怎么样吧。
可是就在这时,忽然一只手臂按在了那个持匕首的胳膊上面,就听见那个三哥轻声说道:“赵儿,慢。”
那手臂垂下去,幕布又落了下来,重新漆黑。
“咋啦三哥?”那塑普奇怪地问道。
那三哥顿了顿,低声道:“我求你个事。”
塑普一愣,说道:“三哥,咱俩的关系,什么求不求的,你说。”
沉默。
刘能屏息倾听,但外面却一丝声音都没有,那两个人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三哥开口道:“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什么?”塑普没明白他的意思。
“就当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现……不要揭开这层布……今天,我不想见血……”三哥吞吞吐吐说道。
那塑普大概是震惊了好半晌才压低声音说道:“让七哥知道,咱俩就完了……”
三哥打断他道:“我们不揭开这块布,就永远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所以也就不存在欺骗七哥。”
有点薛定谔的猫的意思,这种最高深的物理原理,其实往往也是底层人民最朴素的处世哲学。
“可是……”塑普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说下去。
又是短暂地沉默了十几秒,三哥忽然哑着嗓子开口道:“今天,我妻子动手术……”
“什么?”塑普一愣。
“大概还有三四个小时就要进手术室了,”三哥轻轻说道:“我妻子快走了,在她最后的岁月里,我不想见血,更不想杀人……我不想她离世的时候我在监狱里,另外,也是为她留点善德,来世尽量投个好胎吧,不要再嫁给我这种没本事的男人了。”
塑普这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咳了几声,转而问道:“手术如果顺利,是不是就能治好。”
刘能看到幕布外的矮瘦人影摇了摇头,叹气道:“有百分之四十的可能,能延续五个月寿命,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一点效果都不会有,另外还有百分之十的可能,手术会失败,如果失败,可能这两天……”
塑普打断他道:“嫂子运气向来很好的。”
三哥苦笑道:“运气好还会得这种怪病么?”
塑普也叹气,问道:“有什么困难,给弟兄们说。”
三哥轻声道:“手术费现在还欠着,如果不是七哥托关系,医生都不会开刀。”
塑普道:“多钱?”
三哥微微抬头,望着远处越来越亮的天空说道:“三十万,加上其它零零碎碎的费用,一共小五十万吧……五十万换四个月,哈哈,时间真是天底下最贵的东西……七哥要给我钱,我没要,他也困难,孩子马上结婚了,各种需要钱。”
五十万,对这帮抽五块钱烟喝八块钱酒住两百块的民租房的地痞流氓来说,是难以想象的数目。塑普也爱莫能助,只能不住叹气以表示难过。两个在刀口上讨生活的铁血硬汉,这时候却在这晨曦微亮的天台上,变得无比忧郁与无助。就连本来心跳加速的刘能,这时候也不由得伤感,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反倒为那三哥难过起来。他忽然想到父亲,此刻也在医院艰难度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望过他了。
就在这时,忽然听远处一人喊道:“吴三,小赵,你们他妈的还有闲工夫抽烟,找到了没有?”
吴三一愣,正犹豫间,那小赵却已经开口喊道:“没找到。”
那边那人骂道:“靠,还能飞了不成。”
这时刘能忽然听到那个穿紫衬衫的中年人大声问道:“王师傅,这天台上真的没别的出口了?”
一人答道:“门只有一个,但还有一个通风口,能下到顶楼去。”
那紫衣中年人道:“草,不早说。”
那王师傅又说道:“七哥,快六点了,要不撤吧。”
紫衣中年人骂了一句脏话,烦躁地说道:“撤撤撤,他妈的江汉就这么大点儿地方,还能找不到那小子?下午四点棋牌室集合,今晚掘地三尺也得把那小子找出来。”
刘能本来正专心致志地听着那边的动向,忽而耳边传来一个近在咫尺地声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