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章另一种势力
就在东临天按下手机短信的发送键时,距离江汉大厦三公里外的一个城中村里,一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推倒了面前的麻将。
这个城中村叫做五里堡,是江汉市极为少有的还未拆迁的棚户区,说是贫民窟也可以,因为全江汉所有的底层人民都住在这里。这也是此地未能顺利拆迁的原因,牵扯到近百万老百姓的生活问题,那当然是麻烦事。就像所有的贫民窟一样,这里也是脏乱差,从五里堡地铁口出来,走进一条没有名字的小巷,就像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所有的道路,横七竖八地胡乱链接在一起。各式各样的自建楼,为了领更多的拆迁款,住户都无脑往上堆楼层,甚至有的楼达到了七八层,浅浅的地基上摞着十几米高的红砖楼,摇摇欲坠,令人心惊。
但无论盖多少房子,这里永远都会人满为患,因为江汉市华国的经济大省,周边的三省五市,甚至大西北大西南,想要在大城市讨一份机遇的人,都会来到这里,而最初的落脚点,只能是五里堡,这里每月的房租只需三四百,伙食也能控制在每顿十块以下。华国素来有“北有京漂,南有江漂”的说法。
古龙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更何况是这种市井之地。
因为人口众多,交通复杂,所以城建和公安上对这里的治理十分困难,很多时候,都是任其发展,不闻不问。但是,这么多的外地人,这么多的行业,这么多的生意,没有规矩,没有实施规矩的话事人,这里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制定这个规矩的人,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大家只尊称他一声七哥,至于这个七从何而来,也不知道。
七哥年龄不大,最多四十多岁,年轻时腿上中过枪,走路有点瘸。他眼睛细长,像柳叶,嘴巴很小,说起来长得算是文秀,甚至有书生气。如果不是左脸颊上一道长约三寸的刀疤,给他戴副眼镜,你完全会觉得他是个桃李芬芳的老教师。他不喜说话,而且总是低着头,懒洋洋的,像是永远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与这种颓丧气质相对应的,则是他浮夸到极致的穿衣风格,将近五十岁的他,永远脑后扎着一个拇指长短的小辫,上身是大紫色带反光的卫衣,下身则是满是破洞的牛仔裤,就算二十岁的小年轻,也没几个敢这么穿的。
因此,在五里堡,任何人见到穿紫色卫衣的中年人,无论认不认识,都会尊称一声七哥。
此刻,七哥推倒了面前的麻将,轻声说道:“干活。”
旁边一个马仔模样的小黄毛一愣,他大概是马上要胡牌了,对于老大黄了牌局有些不满,忿忿不平道:“干嘛啊,大晚上有什么活?”
七哥没理他,只是吩咐道:“抄家伙。”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顺手扔给那黄毛:“鸡子,你去给咱把货车开出来。”
那个叫鸡子的家伙看到老大面色严肃,知道事急,于是不敢再多嘴,披上外套,便出门去了。
房间不大,只有两张桌子,加上坐在桌旁围观的,大概十四五人。白炽灯下,浓稠的烟雾像是静止了一般浮在空中,不知谁拉了一下换气扇的开关,瞬间一股冷风钻进来,将呛人的烟雾冲散,十几个人便一同忙碌了起来。一个刘海挡住半张脸的大胖子,站在房子后面的小仓库门口,往外扔东西,有钢管、尖刀、铁链、匕首,全部是明晃晃的凶器,一时间,像是厨房被打翻一般,地上叮叮当当响作一团。
不多时,每个人都领了把凶器,长的用报纸裹了装在包里,短的则直接插在裤兜里。七哥带着众人出去,顺手拉下卷俩门,哐得一声响,把这寂静的夜晚吓了一跳。
从迷宫一般的巷子里出去,鸡子早已把货车停在路口,七哥指了指刚才分发兵刃的胖子:“你,上车。”然后对剩下人说道:“其余的,打车去江汉大厦,要快!”
一听到江汉大厦,一个小弟已经怂了一半,忍不住说道:“七哥,江汉大厦……咱们去那种地方闹事么?”
七哥面无表情道:“有人给咱们撑腰,你们到了,直接去天台,天台上的任何人,都不准出入。”
叮咛完了,他拉开货车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他看了方向盘前的鸡子一眼,又说道:“梁龙,你来开。”梁龙便是那个长刘海胖子,他跟七哥混之前是个卡车司机,跑得都是些鸟不拉屎的路线,据说其巅峰曾开着一辆十五吨的卡车,在宽不过数丈的盘山公路上,倒车倒下了山。
一般情况下,七哥是不会让梁龙开车的,因为杀鸡焉用牛刀,在城里开车,他何必出手,但今天却不同。梁龙觉得奇怪,忍不住问道:“七哥,别怪我多嘴,咱们这是去干嘛?”
七哥仍旧面无表情,让人不禁怀疑他脸上控制表情动作的肌肉已经完全坏死了。“制造个小车祸。”七哥冷冷说道。
这么一说,梁龙明白了,这种事,以前梁龙也干过几次,相比较刀和枪来说,汽车显然是一种更加隐蔽而高效的凶器。他便问道:“对方是什么车,咱们这货车够不够,我感觉有点飘啊,要不往货箱里装点东西?”
七哥道:“是救护车。”
梁龙和鸡子同时怔了一下,鸡子忍不住狐疑道:“咱们去找救护车的麻烦?七哥,你……你这也太冲动了吧……”
七哥淡淡说道:“是东临天吩咐的事。”
一听到这个名字,鸡子立刻不爽地拍了一把方向盘,骂道:“又是那孙子!那孙子太不仗义,坑了咱们多少次,这次竟然还让咱们撞救护车?这是要把咱们往局子里害啊!七哥,别怪我多嘴啊,你早该和那个混蛋断绝关系了,怎么还帮他的忙?”
七哥道:“他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们一百万。”
鸡子豪气万丈地说道:“咱们兄弟们,有酒喝有肉吃就行了,要他那破钱干什么……”
话未说完,七哥暗淡沙哑的声音已经把他打断:“吴三的老婆得了白血病,他现在正缺钱。”
鸡子的嘴仍旧半张着,但嘴里的话却卡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了。
七哥顿了顿,忽然眯起了眼睛,:“总不能眼睁睁看吴三就这么垮了吧……这次,别说是救护车,就是装甲车,老子也照撞不误。”
鸡子沉默了片刻,突然苦笑了一下,说道:“妈的……”
他跟梁龙换了座位,后者坐在方向盘前,轻轻拨了拨档位,踩动油门,小货车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弹了出去,空气里只留下了一团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