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章熟悉的香水味

刘能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梦想、即使是在很小的时候，比如小学一年级，第一节课，老师问大家，你们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啊。百分之八十的小孩子都说自己相当科学家，在那个年代的华国，科学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另外还有一小部分，想当老师、医生或者警察，这是那种有保护欲的人。但我们的刘能同学，当着全班五十四个同学和九十多个家长，竟然昂首说出：“我想当个厨师！”

当时老师脸都绿了，那个年轻的女老师，师范毕业分配到这所小学已经四年，第一次听说有学生想当厨子的。

刘能记得当时哄堂大笑，尤其是那些县城的家长们，笑得直不起腰，以至于后来过了十年，刘能仍旧摆脱不了大厨这个外号，甚至很多老师点名都叫他大厨。

但是刘能记得很清楚，那天放学，父亲骑自行车驮他回家，两人在乡间小道上，父亲很严肃地说道：“想当大厨没什么不好的。”那时刘能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垂头丧气十分沮丧，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想当大厨，大家就要嘲笑他，这件事很值得嘲笑吗，饭店里有那么多大厨，为什么不去嘲笑他们？

父亲继续安慰儿子说：“能能，你记得，你们班这么多学生，并不会都如愿当上科学家，他们以后会去到各行各业，有的会很伟大，常人难以仰望；有的会很渺小，就像爹一样一辈子呆在农村，还有一些，可能会走上犯罪的道路，能能，你只需记得，只要别去做犯法的事情，你干什么都可以，做人嘛，正直善良就够了。”

这番话中的沉重，是一个生活在九十年代的农民，用毕生的经验所总结出来的。他看到无数邻居，好吃懒做，最后染上偷鸡摸狗的毛病，成为过街老鼠。还有很多人，远去南方打工，因为眼馋不义之财，被骗入传销组织，杳无音信。还有一些人，做违法生意，眼看他楼高万丈，却在一夜之间身败名裂，陷入囹圄。

他只希望儿子当个普通人，健康平安快乐就好。

这种朴素的哲学，那时尚只六七岁的刘能自然无法理解，但这番话对他造成的影响，却影响他直到至今。刘能在父亲的影响下，成了一个内向你到甚至有些软弱的人，老师曾经对他有个评价，刘能就像一只懒得爬树的猴子，他明知道高处的桃子更加鲜美，却偏偏不去摘，只抬手取手边的歪瓜裂枣。“能吃饱就行。”老师说。

这种人生哲学指导他走到人生的第二十二年，当宿舍一起打游戏旷课补考的舍友，一个个都被家里安排到大公司，他看到大学同学们纷纷拿家里的钱交了房子首付买了车，刘能第一次觉得生活哪里有点不对劲。但是他再想斗志昂扬地重新开始拼搏，却发现已经提不起劲了。那段时间，他死皮赖脸住在宿舍里不搬走，白天在人才市场投简历，一页除了姓名年龄之外再没什么重要信息的A4纸，投出去宛如石沉大海。

在那段人生最灰暗的日子里，刘能遇到了赵丽柔，从此摇身一变，突然成为同学中的佼佼者，尤其是见过赵丽柔并且知道赵家家底的男同学们，简直羡慕到眼红。那段时间，刘能手机罕见地每天都要接十几个二十个电话，全是老友打来嘘寒问暖。自然是攀自己的大腿，刘能清楚的很。

这种感觉，让他恐惧，也让他爽。恐惧的是，他知道自己只不过是赵丽柔圈养的一只走狗，不但每天要受尽无数的羞辱，而且随时都有可能被一脚蹬开的危险。但另一方面，刘能又享受这种人上人的感觉，像是赌博一般令人上瘾，无法拒绝。

所以他一直不知道自己遇见赵丽柔，到底应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直到这一刻，他在电梯间里看到这个每天睡在床上却从未碰过的冷艳女人，刘能仍旧这样想，他厌恶赵家，但偏偏下贱到有点想念赵丽柔，他怀念家里两层五百平的别墅，想念那只一万二的法国斗牛犬，想念那台顶配水冷主机。这一瞬间，那些让他耻辱到差点自杀的冷眼，这一刻竟然全想不起来了，回忆里只剩下挥金如土衣食无忧的生活。

人类啊，真是一种至贱的生物。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瞬间，很快社交恐惧症就发作，刘能觉得全身皮肤刺痛，想必自己的脸早已红得发黑了吧。他差点转过身，仓皇逃离，他不知自己为什么如此害怕这个女人。

然而赵丽柔的反应，却平静得有些过分，她眼里的惊讶仅仅闪烁了一刹，脸色便又冷了下来：“刘能，你到底进不进来？别浪费时间。”

刘能嗫喏，语焉不清，走进电梯，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站在角落里，胆怯地伸出一根手指，按下关门键。

随着电梯门缓缓关闭，在这样一个完全封闭的陌生环境里，刘能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是香奈儿一三年出的某款限量香水。这味道他太熟悉了，以前的每个夜晚，刘能都是在这样的味道里睡过去的。他忍不住用余光看了一眼赵丽柔，后者正盯着他看，她看到畏手畏脚的样子，语气不禁轻蔑：“还是老样子。”

刘能没说话，轻轻吸了吸鼻子。

赵丽柔又问：“你来这里干什么？”

“星盛传媒想签我一个朋友，我来帮她问问……”

赵丽柔秀梅微蹙：“女的？”

刘能点头。

“你还有女性朋友？”赵丽柔讽刺一般轻轻一笑。但如果有一个心思敏感的人听到这句话，会从中察觉到一丝淡淡的酸味。

刘能并不是个敏感的人，尤其是对女人，甚至迟钝，他自然没有听出来，只是仍旧低着头，盯着电梯的按键，脖颈僵硬，目不转睛，仿佛那按键上正在演电影似的。“呃……普通朋友……”

“我自然知道是普通朋友，不然凭你，还能交到女朋友？”赵丽柔不屑道，但话里的醋味愈发浓烈。

顿了顿，她又说道：“告诉你朋友，别签星盛，要是想当主播，直接去找江汉文娱，他们旗下另一家公司会好一些。”

“诶？”刘能一愣，不自禁侧头看了赵丽柔一眼，他竟然从赵丽柔话里听到了一丝善意，她是在真诚地给自己提供建议，这实在是一件顶稀奇的事情，刘能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