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失败的前半生
坐在街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书店,刘能眼睛望着窗外,看到天空从繁星点点变成一片乌青,然后又变出一抹鱼肚白,最后,他看到一个卖早点的老人推着三轮车出现在公交站台旁。
一天又开始了。
刘能不知道这一夜他是怎么过来的,脑子里很乱,想到很多事情。
午夜曾趴在桌上睡了一小会儿,他梦到小时候,母亲因病离开,他和父亲在小乡镇相依为命。
父亲,那个皮肤黝黑,皱纹深刻,穿着破烂的男人。很奇怪,刘能回忆起父亲,完全想不起来他躺在病床上是什么样子,记忆里的他,好像永远不会变老,永远四十五岁,永远像一座高塔一样出现在儿子身边。
农忙的时候,父亲一头扎进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农闲的时候,他则外出南方,四下打工,哪里工资高去哪里,给刘能攒钱。
刘能印象很深,有一次,大概是高二,大课间的时候,老师通知他去门卫处。赶过去,刘能一眼看到铁门外的父亲,父子两已有数月未见面,刘能只觉得亲切中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陌生。
他看到那个男人双手握着铁栅栏,就像放风的囚犯。
父亲不善言语,儿子也是,两人说了没几句话,空气便变得尴尬起来。末了,父亲从兜里掏出一叠破旧的纸钞,递给刘能,然后叮咛:”好好学习。“
想及此处,刘能后悔得几乎要哭出来,他只觉得脸上肌肉发紧,仿佛被人抽了一把。高中时候,他哪里能意识到,这个单亲父亲在自己生命中扮演的是怎样沉重的一个角色,他哪里知道,对于自己这个一无所有的小镇青年来说,生命的压迫感在未来会有多么强烈。
反倒,因为没有家人管教,刘能更是像第一次出笼的幼犬,无法无天,拿着父亲辛苦赚来的血汗钱,在小镇的网吧和台球厅里荒度时间。
大学的时候,刘能开始还债。中学六年欠下的勤奋,在高考成绩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比专科只高十来分的成绩,只够上个垃圾民办。
刘能要跟父亲去打工,后者抽了他一巴掌:“放你娘的狗屁!”
民办学校将近两万的学费,父亲咬牙拿出来了,加上学校所在地消费水平颇高,算上生活费,四年时间,刘能将近花去十几万。
这是父亲毕生的积蓄。
如果自己当初但凡稍微学一下习,哪怕就比本科线高十来分,上个公办院校,省下的钱,也足够父亲看病的一大部分花销了。
而这十几万,刘能只换了一张毫无意义的文凭。若不是机缘巧合被赵丽柔包养,刘能恐怕现在已经回故乡务工务农了。
想到赵丽柔,他又是一阵头疼。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刘能眼睁睁看到两人的关系从互相利用变成互相仇视。虽说赵丽柔对自己,毫无感情可言,但没有夫妻之实的婚姻毕竟也是婚姻啊,他作为一个一无所有的穷丑屌丝,这辈子可没多少能够接触到女人的机会。尤其是两人晚上躺在床上,虽然没有机会触碰到赵丽柔的身体,但只要闻到她身上那股醉人的迷香,刘能就觉得心猿意马,已经极为满足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赵丽柔的钱,父亲还躺在医院,月底马上就要交两三块钱的费用,他要到哪里搞到这笔钱啊。
妈的,说来说去都怪赵丽蓉,自从自己出现在赵家的第一天,那小妮子就一直用看一条狗一样看他,但凡有机会,就要辱骂他,在赵丽蓉眼里,自己大概就是一个男仆一样的存在吧。
早知道傍晚在酒店,应该麻溜一点,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那妮子给办了,方出得了胸口的恶气。
这时候,他突然发现,窗外的城市已经繁忙起来了,人和汽车在晨雾逐渐散去的早晨穿梭。刘能揉了揉酸涩的双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三分。
离开书店,他拖着疲惫的身躯,登上一辆开往民政局的公交车。清晨的公车,像一艘在海风中摇晃的渔船,车内弥漫着包子豆浆、劣质香水和汗液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很快刘能就感到恶心。
所幸民政局并不远,到站后,刘能艰难地挤到后门,迅速跳下车,他看到八点多的民政局刚刚上班,很多穿着职业装的工作人员匆匆进入,民政大厅里,有人在擦玻璃有人在拖地,巨大的玻璃门开了一半。
门口已经有几对等待结婚的新人在等候,刘能是唯一一个单身站在这里的,他感到有点难堪。
很快,正式上班了,那几对新人欢天喜地的走了进去。刘能蹲在门口抽烟,过了九点,还不见赵丽柔出现,刘能想打个电话问问,却不敢,于是只能继续干等。
后来大概已有十点半左右,刘能看到一辆银白色的保时捷MacanTurbo开过来,刘能作为一个连五菱宏光都买不起的人,之所以认识这种级别的车,是因为以前广告公司接过一个车展的广告,他在宣传册上看到,这款车低配就已经过了三百万。
江汉市虽说算得上经济大省,天上掉一块广告牌下来,砸死十个人,里面能有一大半身价不菲。但有钱人再多,开着这种外形张扬的名贵跑车招摇过市的,毕竟还是少数,刘能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时,他身边有几个正在啃早餐的售楼小哥也看到了,一人惊叹道:“快看,Turbo!”
另外几个小哥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目光中不由得露出一丝惊羡的神色。
宝马与美人,哪个男人不爱呢?
不料,这辆车却在他们几人身旁停了下来。尚未熄火的发动机发出的轰鸣,震得空气几乎和都在嗡嗡作响,引得路边众人,不断往这边侧目。
紧接着,车门打开,刘能连同身边的几个售楼小哥,目不转睛地盯着副驾驶的车门。
门打开,他们率先看到了一截如白藕一般的小腿,穿着一双如水晶般晶莹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
然后,一个穿着黄色连衣裙的纤瘦身影从车里出来,她朝驾驶位坐的人微微点头致谢,然后关上车门,回过身来。
一百七公分的个子,一张甜美的鹅蛋脸,脸上化了淡妆,如雨后池塘般清丽。一双眼睛,冷若三九天屋檐下的冰,但眼光所到之处,却百转留情,让人心颤。
女人像贵族晚宴上的贵妇人一般,微微扬着头下巴,以一种极为高贵的姿态,朝几人走来。
那几个售楼小哥以为是她要买房,便想把手里的宣传册拿出来,但又惊艳于女人绝色的天姿,咽着口水手脚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