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凌乱乱的黑发，深深的眉心，锁住一条忧伤的凹痕。大而黑亮的眼眸是紧闭的，似乎在抵抗着世界里的某一些东西。眼底下映着两块黑影，仿佛两朵天边飘来的乌云。直挺的鼻梁下，微微传递着与生命连结的脉动。性感的嘴唇像是被人用针密密实实的缝成一条直线。

这是郎明德的脸，刻在彭立佳心上的脸。郎明德捣蛋，彭立佳爱他；郎明德结婚，彭立佳爱他；郎明德离婚，彭立佳爱他：郎明德追箐箐，她爱他；郎明德以为她不贞，彭立佳还是爱他。可是，为什么大家都求自己离开郎明德？郎父、妈妈，还有……赵菁菁知道了会怎么想？

于是，彭立佳知道，她还是得离开郎明德的。可是彭立佳不能再欺骗郎明德，昨夜当郎明德昏死在彭立佳身上的时候，彭立佳真的吓坏了，她知道不能再刺激郎明德了，郎明德会死的，郎明德会想办法弄死自己的……

想着想着，彭立佳看见郎明德百般不愿的睁开眼睛，他被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打败了，于是不得不回到现实世界。

郎明德的眼神与彭立佳的相对了，可是郎明德没有笑、没有怒、没有悲、没有苦。郎明德的视线好象穿透了彭立佳的眼睛，看着彭立佳背后的另一个世界。

彭立佳看出郎明德的失神，轻轻的叫唤：“明德！”

彭立佳看见郎明德的视线往后退了一分，回到彭立佳的眼中，可是却好象不认得彭立佳似的。然后郎明德一脸无所谓的问：“我可以借用浴室吗？”

彭立佳看着郎明德的神情，突然觉得害怕起来。彭立佳想起高中时，有一次午休，她在黑板上记下郎明德的名字，他也是这样的表情，一转眼郎明德却用帅得迷死人的笑脸，望着窗外红着脸的抓纪律的值周生。

胡思乱想了好久，彭立佳才发现郎明德还在等她的回答，于是彭立佳轻轻点个头，郎明德就立刻从彭立佳脸上撇开视线，滑下床，浑身赤裸的踏进浴室去了。

镜子中，一张哀莫大于心死的脸，是自己的吗？郎明德几乎记不得自己神采飞扬的样子了。上一次真心的笑，好象已经是上一个世纪的事情了。往后的人生，自己要一直带着这张难看的脸吗？为什么，自己失血得连心都变成透明的了，而太阳还是要升起来，时间还是在转下去呢？

如果，每个人都是带着上一辈子的痛苦来到这个世界的话。郎明德微微牵动脸部肌肉，想试试看能不能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容，却失败了。郎明德想，自己的上一辈子的痛苦一定比别人都要深。

离开镜子，郎明德扭开莲蓬头，用力刷着身体，努力把彭立佳的味道洗掉。

郎明德想，一定是因为彭立佳的味道，郎明德看过一部电影，主角是一个专门收集美女身上的香味，来制造香水的人。彭立佳的味道，应该可以制成迷失味道的香水，闻着的人，最后都会变成丢心的人。

还有，自己那个可笑的复仇计划也该结束了，郎明德原本天真的以为，彭立佳会跳出来求自己离开赵菁菁，求自己回到她身边。可是彭立佳没有，彭立佳在一旁冷冷的看着自己爱别人，却静静的走开。郎明德像个白痴，最后伤到的只有自己。

郎明德原本不该来这一趟的，是自己想的太多了。也许，需要安慰的不是彭立佳，而是邱栋梁。彭立佳是用什么方法逼走邱栋梁的呢？彭立佳对邱栋梁，是否比对自己仁慈一点呢？自己不该来的，自己该约约邱栋梁这个天涯沦落人，一起喝杯伤心的苦酒。

彭立佳看着郎明德围着一条大毛巾从浴室出来，郎明德的脸上无波无纹，平静的就像无风的水面。

“明德！”彭立佳想对郎明德说明一切，彭立佳想通了，面对深深爱过的人，是不该含恨分手的。大学时读过一首诗，当时她被优美的文字与气氛所感动，可是一直到今天，彭立佳才真正体会到作者诗心的深刻，那末段的诗句，彭立佳一直印象深深。

“若不得不分离，也要好好地说声再见；也要在心里存着感谢感谢他给了你一份记忆！长大了以后，你才会知道在蓦然回首的刹那，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如同山岗上那轮静静的满月。”

彭立佳轻轻解释：“邱栋梁在这里过夜的那天……”郎明德僵了一下，郎明德的身体禁不住微微颤抖。“你昨天说得够清楚了，除非你真的要我死，否则什么都别说了。”

郎明德自顾自的穿上衣裤，然后往房门口踏去。

“明德，你听我说……”彭立佳跳下床，急急的叫着。可是，郎明德却没有停下离去的脚步。

“明德……”彭立佳看着他的背影，又喊了一声。房门打开了，又关上了，彭立佳听见大门被狠狠关上的声音。

爱与错之间真的连一个解释的时间都不可有么？郎明德不肯听彭立佳的解释了。彭立佳颓然倒回床铺，把脸深深的埋在枕头里，她知道自己流着泪，可是彭立佳不想听见自己的声音，连她都恨透自己的声音，恨透自己说谎的小嘴。

“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从被窝里抬起迷迷蒙蒙的泪眼，彭立佳看见郎明德站在床边，彭立佳哭得太认真，没有听见郎明德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我不能离开，怕你哭得难受。”即使彭立佳把郎明德捅得千疮百孔，郎明德仍然放不下，放不下彭立佳的泪。

努力止住了泪，努力呼吸着有郎明德的空气，彭立佳滑下床，一阵风似的扫到客厅，又回到房间，彭立佳把丘栋梁的红帖子交到郎明德手上。

“这就是我和邱栋梁一夜没睡的成果。”说完，彭立佳吸吸鼻子，低下头，把手背在自己身后。

手上的红帖子，看起来前卫又大胆，不落俗套。郎明德的心突然狂跳起来，如果郎明德曾经仔细看过，如果他不要盲目得只关心新娘子是谁的话，应该会认出这张帖子有着强烈的彭立佳设计风格。

“立佳，你是说？”

彭立佳点点头，看着自己光洁的脚背，她刚刚跑得太急，忘了穿上鞋子。

“你的意思是你跟邱栋梁……”郎明德结结巴巴，语不成句。

“是好朋友。”彭立佳很快的接口：“我知道他和女朋友交往了七年，被抛弃了一年，然后女朋友回头，发现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男人比邱栋梁更爱她，所以他们就决定结婚了。”

一个关于两个人一辈子的故事，却可以三言两语就说完，真是幸福。彭立佳这样想。而且还是个圆圆满满的大喜剧，真好！彭立佳眼中又涌起了泪。

“立佳！”郎明德激动的抱住彭立佳，低喊着：“你愿意原谅我吗？”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彭立佳回抱住郎明德的腰，把脸贴在郎明德的胸膛上，“你给我这么多的拥抱，我从来没有得到这么多拥抱，我知道你是用性命在爱我的。”

郎明德低下头，找到彭立佳的小嘴，狂狂的吻住。直到郎明德感觉到彭立佳的身体变得僵硬，知道彭立佳快喘不过气，,郎明德才松开彭立佳。

彭立佳拉起郎明德的一只大手，将他的掌心摊开，用纤纤小手抚摸着郎明德修长的手指，接着用指尖划过郎明德掌心中一条长长的纹路。

彭立佳轻轻叹息，“这么长的感情线……”哪一段是属于她和他的呢？那线上是否有一个记号，写着他们之间结束的日期呢？

郎明德的眼眶不争气的红起来，将另一只大手也伸过来，用两只手握住彭立佳的双手，柔情的道：“这么长的感情线是你上辈子烙下的，你要用一辈子陪我走完它。”

我很愿意。彭立佳很想这么回答，可是……“我不能。”彭立佳说。

“你可以的！”郎明德激动的握着彭立佳的手，“我离婚了，自由了，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你不只可以拥有我的心，还有我的时间，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彭立佳一怔，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彭立佳拉着郎明德走到床边，和郎明德肩挨着肩，坐在床沿。“明德，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