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亦宁先去见了莫弘雅的主治医生,这么多年了,医生也还是那个医生,只是时光已经让他变得苍老了。

“我也快退休啦。”医生和凤亦宁一起前往莫弘雅的病房,凤亦宁往这边跑得勤,医生也就与他相熟了,“到时候会有别的医生接手你母亲的治疗工作,是位很优秀的医生,你放心。”

“嗯。”凤亦宁心情有些沉重,每次来看莫弘雅,他都会变得如此。

医生拧开病房的门,房间里一室阳光,温暖明亮。莫弘雅坐在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看到医生进来,很是疑惑,而后又露出清浅的微笑,说:

“我吃过药啦!”

那语气,那神情,宛如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医生已经习以为常,他竖起大拇指夸赞了莫弘雅,然后说:“小雅,今天有人来看你哟!”

凤亦宁从医生的身后走出来,站立在莫弘雅的面前。莫弘雅眼睛眨也不眨地听着他,突然欢呼一声,仍了手里的书,直扑进凤亦宁的怀里。

“昊哥,你来看我啦!”莫弘雅高兴地说。

凤亦宁有一瞬间的愣神,然后马上又回过神来,伸手环抱住母亲瘦肉的身体,说:“嗯,我来看你了。”

莫弘雅刚生病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不认识人的,一直都是痴痴傻傻的,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笑,有时候也会无缘无故地哭。直到后来,莫弘雅失控之下,伤了宁惠心,凤昊祖才决定听从凤凌轩的建议,将她送进了疗养院,而不是将她,关在那栋充满了痛苦的房子里。

“我们都老啦,你和你哥哥也长这么大了,只有她,永远活在青春里。”医生看着在草坪上玩耍的莫弘雅,感慨地说。

“我哥,他有来过吗?”凤亦宁问。

“年前来过一回。”医生叹了口气,“每次都是看一眼就走,也不上前说句话,说是怕刺激到她。”

“是吗?”凤亦宁看着不曾被时光洗礼的母亲,她现在的每一天都比之前快乐,“这样就很好了,这样就好。”

陪着莫弘雅玩了一会儿,凤亦宁就带着她回房了,外面的天气虽然好,但是现在莫弘雅的抵抗力太差,谁都不敢让她在外面待的太久。

他们回房时,在路上碰到了一对母女,可能是来探望病人的,在与她们擦肩而过时,莫弘雅就一直盯着那个小女孩看。小女孩的妈妈发现了,马上就把自己的女儿拉往身后,嘀咕了一声:“疯子。”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

那声“疯子”医生没听见,凤亦宁没听见,但是莫弘雅听见了。她脸上温柔清浅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安和怀疑。

回房之后,凤亦宁准备陪莫弘雅吃个饭,然后就回去了,只是此时的莫弘雅却明显对凤亦宁生出了防备,不肯让他碰,也不肯让他靠近。

凤亦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轻声叫着她的名字,试图安抚她:“小雅?你有哪里不舒服吗?能告诉昊哥吗?

莫弘雅站在角落里摇摇头,突然就捂着嘴巴“呜呜”地哭了起来。凤亦宁不知道是什么刺激到了她,只能着急地一步一步靠近她,却又怕被她发现。

“你滚!”莫弘雅突然拿起桌上的书,仍在了正在向她靠近的凤亦宁身上。

那本书很厚,莫弘雅用尽了全力,书砸在凤亦宁的肩膀上,可他也只能将疼痛咽回肚子里。

“妈!”情急之下,凤亦宁忍不住叫出了声。

“啊——”莫弘雅抱头大叫,然后想要越过凤亦宁逃跑。

“妈!”凤亦宁只能拦住她,想要去叫医生,可是莫弘雅在他的怀里不停地挣扎,他也腾不出手去按铃。

莫弘雅挣扎不脱,面色逐渐由恐惧变为狰狞,拳打脚踢不管用,她突然就伸手双手,掐住了凤亦宁的脖子。

“凤昊祖,你该死!你和宁惠心都该死!你去死!”莫弘雅单薄的身躯突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她的双手死死地卡住凤亦您的脖子,面色狰狞,目眦尽裂。凤亦宁呼吸不畅,语不成言,想要拉开莫弘雅,却又怕自己用力过猛,伤到了她。幸好去帮凤亦宁和莫弘雅拿饭的护士很快就回来了,发现了情况马上就叫了医生。

莫弘雅被注射了镇静剂,很快就睡着了,凤亦宁的脖子上有一圈她留下来的掐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去处理一下吧。”医生看一眼凤亦宁脖子上的痕迹,内心充满愧疚,“今天的事是我的疏忽,门口遇到的那对母女,对她造成了刺激。”

凤亦宁看着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进入睡眠的莫弘雅,有些失神地问:“她经常会这样吗?”

“已经好久没这样啦!”医生摇摇头说:“她的病情一直控制的很好,今天也算是意外吧。”

“辛苦你们了。”凤亦宁说。

这座疗养院里,像莫弘雅这样的病人有多少个呢?他们是不是也都和莫弘雅一样,因为经历无法接受的打击和背叛,所以选择逃离这个世界,躲进自己的壳子里。

凤亦宁在回程的路上接到了凤凌轩的电话,凤凌轩开口就问他:“你去疗养院了?”

凤亦宁因为莫弘雅的失控,心情已经极其的低落,而凤凌轩开口就是质问,让他隐隐的有了怒气:“是,难道我不能去吗?”

凤凌轩察觉到凤亦宁的火气,开口解释:“你去得太勤了,这样对她的病情不好。”

“呵!”凤亦宁开口就是嘲讽,“你在疗养院有眼线吧,不然怎么知道我去得勤。”

凤凌轩叹了口气,在莫弘雅的事情上,凤亦宁总是对他心存怨气:“疗养院是我选的,医生是我安排的,每年费用是我交的,每周的病例是我看的,你说我在里面有没有眼线?你现在来公司一趟,有点事情跟你说。”

凤亦宁大学一毕业就被凤凌轩安排进了公司,只是凤亦宁的心思总是会被别的事情所占据,所以他对待工作虽然尽心尽责,却到底不够上心,凤家偌大个集团,在他眼里,好像还没有宁惠心母女来得重要。

凤亦宁一路驱车直达凤氏大楼,进凤凌轩办公室的时候,他还在看文件。

“吃过饭了吗?”凤凌轩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凤亦宁坐在会客的沙发上回答。

凤凌轩按了内线吩咐秘书:“Andy,帮我定两份简餐。”

“好的,凤总。”

凤亦宁听着凤凌轩和秘书的对话,觉得好笑。他的哥哥,高中毕业就直接出国,四年学成归来就直接进了公司,从最基层的工作开始做起,一步一步,直到坐上了今天这个位置。他的生活里,除了工作,好像就没有其他的事情了,连娶的老婆都是公司董事的亲戚,真是为了公司,什么都能牺牲。只是他和他的哥哥不一样,他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由他的父亲建立起来的食品王国,也丝毫不愿意为了他,耗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凤家的一切,都令他心生厌恶。

凤凌轩处理完手里的文件,拉开抽屉拿出了一袋东西,走过来坐在凤亦宁的旁边。他将袋子放在凤亦宁的面前,然后伸手拉低了他的衣领,看了看他的伤,说:“给你买了药,记得擦,这两天穿衣尽量注意点,别被人注意到。”

“被别人注意到了又能怎么样?”凤亦宁推开凤凌轩的手,吊着眼睛看着他,“公司上下谁不知道我妈是个疯子,受点伤有什么好奇怪的。”

“亦宁!”凤凌轩呵斥道:“你能不能懂点事,别再这么任性!”

“我任性?我要任性的话我早就丢下这里的烂摊子出去逍遥快活了,还会坐在这里等着你来教训?”凤亦宁半敞着领口,摸着自己脖子上的上,他忘不了莫弘雅喊着让他去死时眼里的仇恨和疯狂,那是他不曾见过的母亲。所以,当初的父亲和宁惠心,已经将母亲逼迫到这种程度了吗?这让他怎么能不恨,这么能甘心。

简餐很快就送到了,秘书Andy敲门进来时,也发觉了兄弟俩之间弥漫的紧张的气氛,她放下简餐,马上就出去了,出去时还顺便帮凤凌轩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你的秘书倒是识趣得很。”凤亦宁看到这一幕,调笑道。

“她是我大学时期的学妹,是值得信赖的人。”凤凌轩打开餐盒,递到凤亦宁面前,“先吃点,晚上跟我一回家,你嫂子下厨,我们一家人吃顿饭。”

凤亦宁看着眼前的盒饭,他知道,他的哥哥,在公司的这些年,怕是都是吃得这些:“吃饭就算了,我有自己的事,也有自己的家。”

凤凌轩放下刚吃了两口的饭,看了凤亦宁两秒,然后回到办公桌前取了一份文件,交到凤亦宁的手里。

“这是什么?”凤亦宁接过来问。

“自己看。”凤凌轩端起自己的饭,继续吃。

那是一份资产明细表,从不动产到流动资金,事无巨细,一应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