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莫名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柏清枳手心后背全是汗液,脸上一片僵硬,那朵曼珠沙华改变的是她的脸,不是她的心。她能感觉到周围人投来的视线,却不知作何反应。
她的目光死死粘在那个人身上。
他仿佛凝固在房间正中央的沙发上,一动不动,仿佛刚刚的话只是错觉幻听。他抬起手,一口饮尽杯中猩红的液体,薄唇微笑起来,她能看到,他坐直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那张记忆入骨的俊美面容沐浴着光线,缓缓清晰起来。
陆厉冥。
柏清枳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唇无声地蠕动,吐出三个字,陆厉冥。
他笑了,眼中却没有一星半点笑意:“我的话,一向不喜欢重复第三遍。”
柏清枳闻言,急乎乎像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跪下,膝盖磕在地板上,哪怕有厚实的波斯地毯作为缓冲,也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咚——”
房间里妖媚至极的女人跪在地板上,修长的脖颈垂落,像是引颈待戮的天鹅。房间里没人敢说一句话,只有面面相觑,却连一点气音也不敢发出。
“我有没有说过,你可以回到这里来?还来这种地方,做这样的工作?嗯?”
陆厉冥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分明是他亲手将她逼到这种地步。作为法律系高材生,柏清枳进过监狱,绝不可能有机会继续从事法律相关职业。但凡是上市正规公司,都不会再邀请她,可那又如何?几年前,她的一句“你在叫‘卿卿’的时候,真的知道自己在叫的是谁吗?”成为他的梦魇,几年来,这句话频繁围绕在他耳边,萦绕不绝。
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将自己折磨得近乎发狂,可面对清颜天真的面孔,他无法说服自己去怀疑她。一定是柏清枳妖言惑众,妄图迷惑他!清颜即是“卿卿”,是柏清枳妄想勾引他!
陆厉冥确定如此,再望向跪在地上的柏清枳时,眸中的厌恶与愤怒燃烧得更烈。
“我不知道……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无处可去。对不起。”
柏清枳不知道他为何愤怒,她只觉得老天在玩她。
对不起?!
陆厉冥冷笑,怒火更加高涨,这个女人从前从不会这样卑微地一昧道歉!薄唇不断张合,吐出毒液:“你怎么这么贱?来到这种地方,做这种工作?”
柏清枳脸色愈加苍白,她能感觉到周边人的视线几乎将她穿透,所有人都在期待一场好戏,可她从不想做那个丑角:“对不起,对不起……”
但没人听她的,陆厉冥冷笑道:“对不起?你该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父母,和卿卿。”
一声“卿卿”仿佛当头棒喝,却没让她更加清醒,反而让她更加昏昏沉沉。当年陆厉冥被家族抛弃,她告诉他,她叫做“卿卿”,以后他们就是最好的朋友。犹记得当年他们笑得多开心,那个少年还没有如今这样冷漠,——或者说,对她从没有像这样冷淡过。
柏清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没有对不起卿卿。”
已经这样悲惨,所以不能够更加悲惨。无论有多少人轻贱她,只有她自己,决计不能对自己说对不起。
陆厉冥心头火起,一字一顿道:“你没有资格,叫‘卿卿’这两个字!”
柏清枳不知道为何她今日忽然这样大胆,但唯有在他面前,她想保留叫“卿卿”这两个字的权利。她抬起头,眼神死寂,但在黑眸尽头,隐隐闪烁着一抹微弱却不死的倔强,“任何人都有资格叫自己的名字,哪怕……哪怕是我。”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恐惧到发颤。很久没有这样大胆,柏清枳身体紧绷,按照往常,她恐怕早就被打个半死。
陆厉冥望着她,神色晦涩。半晌,他忽然笑了:“许多年过去了,小城想必不会知道,他的姐姐……”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柏清枳眼神一变,倔强不复存在,立即膝行到他足边,仰着脸卑微又哀切道:“不要!不要告诉小城我在这里!……”
“呵,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陆厉冥满腔的怒火忽然被浇灭了似的,他好整以暇地坐下来,西装革履,发丝丝毫不乱。柏清枳跪在他脚边,神色狼狈,衣着暴露,两人对比鲜明到讽刺。
周围人在方才的对话中已经获取了足够多的信息,足以勾勒出一个放荡下贱的“柏清枳”。柏清枳知道他们怎么想自己,可她不在乎,闻言几乎是迫不及待道:“对不起。求你,求你不要告诉他。我知道错了!”
陆厉冥却又冷淡了面色,这样卑贱的女人,曾经纠缠了他整整四年,就为了顶替清颜成为“卿卿”。更恶心的是,他在某一个瞬间,竟真的险些相信了她……
想到这里,陆厉冥看柏清枳的眼神已经如同在看什么垃圾。没有如同柏清枳所愿,陆厉冥忽然转头看向大气不敢出的众人,笑道:“她就是李琳新发现的‘头牌花魁’?我看也不过如此,李琳眼光退步了不少,这样的货色也敢拿来滥竽充数。”
“是、是、是,陆爷说的是!这女人的确太差!”
房间里的气氛霎时活了过来,仿佛忘却了方才的热血沸腾,众人口口声声皆是鄙夷柏清枳,仿佛她一文不值。
柏清枳垂着头,默默地听着。
“叫琳姐过来!怎么上了个这么个货色!白糟蹋了大伙心情……”
陆厉冥重新倒了杯酒,晃着酒杯道:“倒也不用,李琳挑她怎么说,多少也还是有些理由。刚才你跳了支舞,是么?”
柏清枳不知道陆厉冥想做什么,只好顺着他的话点头。
“再来一曲舞吧,这回,换脱衣舞。”
柏清枳猛然抬起头,头晕目眩下,只看见男人的脸在灯光的照映下,不带一点感情,像是高高在上的恶魔,缓缓拉开一点戏谑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