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商量了一下,最后我做决定下午就出发,七点到北京,晚上好好休息一夜,第二天再去逛。
在我做这个决定前,我已经想好了向他们如何找借口说我临时有事,让青眉带他们出去玩了。
我怕李玲很快就会过来报复我们,她上大学的时候跟我来过家里,几乎可以说轻车熟路,我必须尽快让父母和妹妹离开家里,在外面逛一圈回来,也许什么都会结束了。
可惜我们还没有出发,就出现了一些意外。
中午时分,家里就来了两个男的,进来就问:“这是胡青川家吗?”
我站在院子里感到很惊讶,我并不认识这两个人啊,我起了疑心,怕他们是李玲派来的人,我顿时靠近了窗户,窗下靠墙立着一根钢管,以便我能顺手操起来。
“你们是干什么的?”我问他们。
“你是胡青川吗?”他们问我,表情很平静,也没有凶神恶煞的样子。不像是坏人。
“是。”我说,看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两人二话不说,径直朝我走了过来,其中一个人从腰间掏出了明晃晃的手铐,我急道:“你们要干嘛?”
青眉听见院子里的声音,从客厅出来看见他们向我围过去,急得大声喊:“你们这是要干嘛?你们是干什么的?”
她的声音惊动了我妈妈,他们两个也从房间出来,见状赶过来,我妈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要干什么啊?”
那人说:“我们是滨源市新城分局的,我们怀疑你参与滨源市的毒品交易,现在要带你回滨源接受审查。”
我急道:“你们开玩笑吧?我怎么会跟毒品交易有关系啊?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我妈急的浑身颤抖,说:“你们搞错人了,我们川川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搞那个,你们一定是抓错人了。”
大伯跟道:“两位警察,你们再仔细查查,怎么会和我们家川川有关,你们不能乱抓人啊。”
青眉急的要哭了,说:“你们不能乱抓人,你们拼什么抓人啊?有什么证据啊?”
那人说:“对不起,我们是奉命行事,麻烦你们配合一下,我们带他回去接受调查。”
我大声质问:“你们凭什么怀疑有我?你们有什么证据啊?”
那人说:“我们也是奉命办事,请你配合我们,如果你触犯法律,我们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我看年迈的长辈在身边,情绪平静下来,说:“我可以跟你们去接受调查,我没做什么,也不怕调查,但你们不要动不动就给人戴手铐,不要冤枉好人。”
我妈一脸的紧张,忧虑地求他们:“两位警察,你们不要冤枉好人啊,我们家川川绝对不会做什么犯法的事情的。”
我安慰我妈妈说:“没事的,我没做什么,不怕他们调查的。”随即对妹妹说:“青眉,你先带妈妈去北京,我过两天就去找你们,没啥事的。”
妈妈听我这么说,虽然很焦急,可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表情很痛苦,我妹妹使劲点点头说:“哥,那你早点过来啊。”
我说:“好的。”
我对警察说让他们收了手铐,我跟他们走,他们相互嘀咕了些什么,答应了,说:“好的,那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我再次安慰家人说:“没事的,我调查完就过去找你们,没啥事的。”
两个警察也许怕我跑掉,一前一后的跟着我出了家门。我们当地派出所的车在门口等着,出了家门就带着我上车,直接去了火车站。
在火车上十几个小时,我感觉生活挺戏剧化的,我问他们为什么会想到来抓我,他们只是说是奉命办事,多余的话不愿意说。
到了滨源,我被带到了滨源新城区分局,在那里接受调查。在审讯室里警察问了我很多问题,都是关于毒品方面的,比如说认不认识某某某,最后谜团终于揭开,他们告诉我,是在一个毒贩的电话上找到我的电话号码,并且在这个毒贩身上找到了我与这个毒贩的合影。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也许他们说的那个毒贩就是李玲,我问他们,是不是那个毒贩叫李玲,他们说是。
我在滨源公安局新城分局一直被盘问了整整一天,到晚上的时候一个女警察过来瞧瞧给审讯我的警察说了些什么,他突然对我的态度就变了,说是抓错人了,在做电子档案记录的时候发现了几个月前关于我报案的案子。局里把我从审讯室放出来,给我说了很多道歉的话,这些都不要紧,最重要的我是想知道李玲在哪里,我问他们:“李玲现在关在哪里?我想见见她。”
公安说:“她已经死了。”
我惊讶道:“死了?”
公安说:“对,是吸毒过量猝死。”
我终于明白了,郑雪儿为什么让我看那个新闻,也许她已经知道李玲死了,但是她却没有告诉我。当我听到警察说她已经死了的那一瞬间,我那些种在心底的深仇大恨却没有了,我感觉自己的心咯噔响了一下,似乎裂开了一道口子,一种压抑的感觉铺头盖面的压了下来。
我还没找到她为曼姐报仇,她怎么就死了?
我问清楚了警察,她与其他一起猝死的三人的尸体冷冻在滨源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太平间里,已经通知他们家人尽快来认领了。
从公安局出来,我怀着一种很难受很压抑的感觉直奔第一人民医院,生平第一次走进了阴森的太平间。在医院地下一层的一个房间里,沿着墙陈列了一圈冷冻柜,整个房间里阴森森的。
看太平间的老头听见有人进来,放下手中的报纸,面目表情地问:“要找哪一个人?”
我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他又大声问了一遍:“你要找哪一个人?”
我感觉心脏有些难受,呼吸都有些呼吸不上来,颤抖着说:“李玲。”
他查看了一下存放的冷柜编号,什么话也没说,走到了一侧,拉开了第二个冰柜,一具裹着塑料袋的尸体就呈现在了我面前。我感觉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了,脚步吃力的走过去,双手不听使唤地拉那个袋子的拉链,拉了很长时间才拉开,李玲的脸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那是一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嘴唇和眼圈已经变成青色,睁开的眼睛中瞳孔已经放大,牙齿紧紧的咬在一起,表情很扭曲,很狰狞,连身体都蜷缩在一起了,就像羊角风发作的病人一样,身体扭曲的可怕。
我呆在了那里,我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现实,这是李玲吗?她真的已经死了吗?可是我分明还能看到她那张笑盈盈的脸。
“我叫李玲,艺术学院01级的,你呢?”
“我叫胡青川,水电学院的,也是01级的。”
“很高兴认识你啊,听说你们水电学院是咱们学校最厉害的学院了,尤其是水利水电工程专业,好像全国第三呢。”
“我不知道……能说一下你宿舍的电话号码吗?有空给你打电话。”
大一那年十月,第一次和李玲搭讪,第一次送一个女孩到宿舍楼下,看着她上楼,每晚抱着寝室的电话给她宿舍打电话……
彼时月光如水,梦想和希望才刚刚开始。
我牵着你的手走过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毕业了,分离了,我在异乡为房子挤公交、受委屈,你却打电话说:“我们不合适,太远了,你不是我想找的男人。”
八年过去了,梦想在书本的开开合合中像碎片一样抖落,爱情再也不纯真,云不淡、天不高,她再也不是那个叫李玲女孩了。
我迟缓着伸手去想把她的眼睛闭上,看太平间的老头冲过来阻止道:“人这样死的,就不要动了,闭不上的,你没看她身体都蜷缩着吗?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僵硬了,不能再动了。”
我把手从她冰冷扭曲的脸上拿起来,心如刀绞,我不是要找到她报仇吗?找遍了滨源的每个角落,现在她静静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却发现我是那么脆弱,对这个活着时如禽兽一样的女人的仇恨消失了,她对曼姐和我做的一切都被自己所种的恶果所毒害,你死了,我的仇恨消失了。
“她有留什么东西吗?”我颤抖着问道。
老头面无表情地说:“警察把她送到这里来的时候她身上就一张照片,一个学生证。”
他走到桌子跟前,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只塑料袋子给我踢过来,说:“照片上的男的好像是你,你是来认领她尸体的吧?我把这东西交给你就行了。”
我摇摇头说:“不是。”
他说:“那就不能交给你了。”
我突然很想看看那张照片上是不是警察所说的和我的合影,我说:“我看一下那张照片就还给你好吗?”
老头说:“死人的遗物有什么好看的啊?――给。”说罢从塑料袋子里拿出来递给我。
我颤抖地伸过手去接住,我这才看到,这是一张四年前的照片。在学校图书馆前国家领导人题字的地方,班里在拍毕业的集体照,李玲在一旁等我完了去吃饭,寝室里的老大肖建军老远喊她:“胡子他媳妇,过来我给你和胡子照一张。”
“挨近点啊。”肖建军边调镜头边喊。
李玲羞涩地朝我跟前挪了挪,在照相的那一刹那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照片上她的容颜很年轻,青春而充满张力,在太阳的照耀下皮肤雪白,看着照片上的样子,我不敢相信现在躺在我面上那个冷冰冰的尸体就是她。这种巨大的时空落差让我几乎崩溃,我不敢在这里多停留,怕自己会难受,很快还了那张照片,匆忙地就走了出去,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分明听见一个声音在叫我:“川川,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从阴森冰冷的太平间出来,走过长长的走廊,我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总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看,我知道是自己的错觉,因为自己还是不能相信李玲已经死了,身体扭曲表情恐怖地躺在太平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