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上我们沉默不语,我的卡一张七十四万,一张卡七十一万,合起来一百四十多万,我想就算他们要钱,取款机上一天最多也只能提两万块钱,两张卡也只能提四万,只要我们人没事就好,这四万块就当喂狗了,每次求项目上的领导办事,差不多都得这个数。
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终于使出草原,到了当地一个县城规模的地方,深更半夜,县城安静至极,只有长街上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守望着慢慢长夜,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连一辆车也看不见。他们把车径直停在了建行前,说:“门口有取款机,下车!”
我被推下来,郑伟要跟着下去,被两人摁在车上,警告道:“你老实点呆着,不然废了你!”
我慢慢腾腾的走到取款机前,两人拿着刀子分站左右两边,催促道:“你他妈快点!别默默唧唧的!”把钱包里的卡抽取来给我:“快点取。”
我卡进去卡,说:“我说两位大哥,你们这么看着还让我怎么输密码?”
其中一人拿刀背在我背上剁了下,骂道:“妈的,少废话,快点!”
实在没办法,我用只手遮掩着,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的输了密码,我相信他们没看清楚,因为两人同时面面相觑的对视了一眼,一个喊道:“取十万出来,马上放你走!”
我有点哭笑不得,心想智商这么低,还抢什么劫,说:“大哥,一张卡一天最多只能提两万块,你看看。”我给他指指柜员机上张贴的提示,他不耐烦地说:“那快点取两万出来!”
我就取了两万,等钞票吐出来,还没来得及点,就被他们一把夺过去,说:“查询还有多少钱!”
我心想这不敢,万一他们拿走卡怎么办?就说:“没了,只上下不到三千块钱了,我们还要在呼伦贝尔带点东西回去的。”
那人怒骂道:“**,让你查就查!”举起刀子要劈我的样子。
迫于威胁,我无奈的摁了查询,他们把头凑过来,看了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说:“**的,这是两千多吗?七十二万,挺有钱的呀!”
另一个说:“包工程的都***有钱!”
这个一直没说话,我听口音有点像河南人,问他:“大哥是河南人吗?”
他惊讶的瞪着我,随即骂道:“操,河南人咋的啦?!老子专门就抢你们这些有钱人!剁死你!”他举刀吓唬我,摁了退出,等卡退出来的时候我一把拔了。
他拿刀指着我威胁道:“拿过来!”
这卡我绝对不能给他,边后退边与他套近乎,说:“我老家也是河南人,咱们还是乡党呢。”
他瞪着眼睛拿刀指着我,逼着我到了墙角,说:“卡交出来,不然老子砍死你!”
这时我远远看见一辆闪烁着警灯的车在很长街尽头停着,我喊了句:“警察来了!”他们同时回头去看,我就撒腿跑出来,郑伟也从车窗里猛的跳出来,但我跑了两步,刚从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往下跳的时候摔了一跤,就被他们抓住,几个人围住我狠狠地踢打,我蜷缩成一团,把卡紧紧握住,实在不行我就折断卡,看他们能怎么样?
我本以为郑伟已经朝警车跑过去了,谁知他却突然在路边握了一根粗木棍折回来,跑过来猛地在拿着两万块钱现金在手的那个人头上重重击打了一下,那人顿时摇摇晃晃的捂住头,手里的钱哗啦啦的掉在地上,郑伟趁乱说:“青川,赶紧起来,赶紧跑。”
我顿时有点惊呆的,感觉,一向胆小怕事的他这时候却表现的如此勇敢,拿着木棒胡乱地抡打,我从地上爬起来拉着他就跑,开皮卡车的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跳下车,提着刀子过来从后面卡住了郑伟的脖子,在他腰上狠狠的捅了几刀。
我意识到完蛋了,双腿一下就酥软了,大声的喊叫着:“警察,杀人了。”
那辆警车可能已经看见半夜街上有人在打斗,打着警灯朝这边使来,那四人扶起被郑伟打晕的同伴跳上车逃走了。
郑伟的身体突然很沉,沉的我扶也扶不住,把他平放在地上,腰间的血像泉水一样往出涌,我吓得手足无措,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使劲摁住刀口,很快就被鲜血浸透,一股一股的从我指缝冒出,我吓得哭着说:“坚持一下,坚持一下,警察马上来了。”
指间的血一股一股的用处,一直流到地上,顺着地面慢慢蔓延开来,我大声的呼喊那辆警车,可是它却依然慢悠悠的,我抬着他的头,哭着说:“你干嘛那么冲动,你坚持一下,坚持一下,没事的,没事的。”
他却笑了,发出沉重的呼吸,笑着说:“哥们今天表现还可以?勇敢?”
我压抑住住不让自己哭,强挤出一丝笑容点着头说:“你够爷们!你比我强多了。”
我能感觉他此刻很痛苦,身子偶尔会猛地颤抖一下,血就会涌出很多,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气味,地上那些没有被捡完的钱被风卷着在街上飞舞,我已没有时间去捡回,揽着他的头,感觉他在无力的下沉。
我感觉时间过得好慢,警车过了好长时间才过来,车上走下来两个警车,过来见状问情况,我哭喊着让他们帮忙把人快送到医院。
在车上郑伟就已经不行了,鼻子里都咳出了血,我一遍一遍的安慰他:“坚持一下,坚持一下,马上到医院了。”
他嘴里噙满了血水,艰难地说:“哥们有件事情拜托你了,我弟弟今年就要上大学了,麻烦你帮哥们供一下他,哥们求你了。”
我哭着骂他:“你着什么话!晓燕还等着你回去拍婚纱照,我们还要参加你的婚礼,哥们还要给你做伴郎呢,你没事的,放心,马上到医院了,坚持一会,你可以的,相信哥们、、、、、、”我哭哭啼啼的给他说了一大堆,鼓励他一定要坚持下去。
可是他渐渐的不回答我了,呼吸越来越微弱,在警车开到急救楼下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气息,握在我掌中的手指已有些冰凉,只有那些依然从身体里冒出的血液还是热的,那双眼睛失去了神采,死死地睁着,就像他曾经在大学课堂上认真思考时的神情,那么的投入,那么的忘神,只是不论我再怎么呼喊他,他都不再出声了。
我抱着他冰冷下来的身体跑进医院大楼,让医生急救,不管花多少钱都行。一个小时的抢救也只是医院在做模样,郑伟的躯体被盖上白布从急救室推出来,医生卸下口罩对我抱歉的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病人送来时已经心脏停止跳动,失血过多,休克而死。”
我拉开白布看了他一眼,双眼已经闭上,神态安详,就像睡着一样,只是脸色苍白发青。我缓缓地盖上白布,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了,脑子一片空白,缓缓地蹲下去,蹲在急救室门外的走廊里,郑伟被推着走向楼道另一头。
我刚原谅了他啊,他怎么就死了?怎么会这么突然?
梦里的哭泣
是对现在不满
还是对未来绝望?
我原谅了你的年幼无知
茫茫无际的草原
你把一生停留在此欣赏美景
让我们从此即若即离
我在走廊里蹲了很久,直到医生过来催我办手续,我失魂落魄地交了钱,打电话给曼姐和晓燕。
晓燕在还没有见到郑伟的遗体前就已经哭的一塌糊涂,曼姐搀扶着她,在医院的太平间里,我颤抖着揭开他身上的白布,晓燕就不顾一切的冲上去趴在他身上哭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我站在那里浑身僵硬,泪流不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才能安慰她,曼姐也眼里含满泪水。
我哭着自责道:“都怪我,都怪我那么晚了要出去走走,要不然就不会发生这事的,他也会好好的,都怪我、、、、、、”
曼姐哽咽道:“川川,不要说了,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的,我们每个人都不可能预料未来的。”
晓燕趴在郑伟的遗体上浑身颤抖,哭的惨绝人寰:“你怎么就这样走了,我们说好奥运会开幕式那天结婚的,你说这次来滨源会给我送戒指的,和我拍婚纱照的呀、、、、、呜呜、、、、、、我还等着呢,你怎么就不管我了呀、、、、、、、你说话啊、、、、、、、我求你说话好吗?、、、、、、、呜呜、、、、、、、”
看见晓燕伤心欲绝痛苦不堪的样子,我心里实在太难受,自责不已,因为我,郑伟就这样死了。
从此我便被上上枷锁,世世不得解脱。
这次内蒙之行在我的人生中成为黑色的记忆,让我愧疚一生。
在呼伦贝尔我买了冰棺,租了拉灵车,一路把郑伟的遗体完好无损的运回了陕西老家。在他安康的家里,当他年迈的父母与在读高三的弟弟看到他的遗体时一家人哭疯了,我在那里帮忙处理后事,唯一能做的就是出钱出力,希望把他好好地安葬,让他早日投生。
在他的家乡,将他土葬,安慰着他悲痛欲绝的父母,祈求得到他们的原谅,尽管他们从不认为是我的错,大学的时候我跟他来过他家里几次,每次都会和他下河去摸鱼,在河滩上洗了烤着吃。他父母常常笑说,两个男孩怎么就天天在一起呀?
我留了十万块给他们,这是我目前唯一能帮助他们的,虽然郑伟也工作三年了,但一直渴望在西安买房结婚,也没帮到家里什么忙,我就骗他们说这是郑伟这几年攒的钱,骗二老相信,他们拿着钱哭哭啼啼的说,孩子,爸妈只希望你能好好地工作,将来自己能在城里生活,过上好日子,不指望你给家里做什么贡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