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从陪护病房的小厨房里面,端出了我刚刚学会煲汤的椰汁绿茶燕窝羹给爸爸喝。

燕窝是司楠今年刚刚培育出来的新品种,我从店子里刚刚拿过来的。

妈妈细心地一勺一勺地喂给爸爸吃,爸爸尝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正阳赶紧接了过来,放在床头边的小桌子上。

我跟妈妈坐在床边。

我的心里有很多的话要对爸爸说,说我是多么的爱他,多么的感激他!我的叛逆的个性,给他带来了多少的麻烦,让他那样的担心,我的心里有多么的后悔和抱歉!

可是,我才刚刚叫了一声:“爸爸!”

就哽咽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正阳赶紧不着痕迹地岔开了话题,他接过我的话头说:“爸爸!你想吃什么,就告诉小雅!小雅现在已经学会做饭了!”

爸爸看起来很开心地说:“是吗,小雅?”

我点点头,假装去倒水,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爸爸拍了拍正阳的手背说:“正阳啊,这些年,委屈你了!”

正阳就像是对爸爸表态似的说:“爸,我不委屈!我照顾小雅是应该的!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小雅的!”

妈妈似乎也有所察觉,她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

她抓着爸爸的手,爸爸的手,瘦骨嶙峋,一条条的青筋高高地凸起。

这,还是小时候牵着我的那一双坚实有力的大手吗?

爸爸的一只手拉住我的妈妈,一只手拉着正阳,他将我的手,放进正阳的手里,说:“小雅啊,爸爸……”

才刚刚说完这句话,就被一阵激烈的咳嗽打断了!

他咳出大口大口的猩红的血沫子,妈妈大吃一惊,直呼着我爸爸的名字,声声悲凉,凄楚哀伤,如同泣血的杜鹃。

正阳赶紧拿过纸巾,给爸爸擦去嘴角的血沫。

我按下了床头的呼救铃。

医生护士闻讯而来,可是,看了看,又默默地离开了。

弥留之际的爸爸,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对我说,可是,他只是拉着我的手,在他能开口说话的时候,就一遍一遍地叫着我的名字:“小雅……小雅……”

似乎,有很多未尽的心事和难了的心愿,难以割舍;

他看着我的妈妈,眼神里面是浓浓的不舍和不放心!

夜里,三点整,爸爸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离开了我们……

在这个世界上,那些能够看得见的敌人,并不可怕;

看不见的敌人才可怕。

死亡,就是这种看不见的敌人,

它能够在瞬间将我们的生活击打的支离破碎的!

将我们的心摧残的体无完肤。

父亲的骤然离世,让这个严寒的季节变得无比的寒冷而刺骨!

他的匆匆离去,让我的妈妈一下子变的很苍老。

她那原本星星点点花白的头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全部变白了

我跟妈妈两个人,忽然之间就像成了两个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的人了!

父亲是天,一直罩在我和妈妈的头上,他在的时候,我们不觉的有多么的重要,一旦没有了,才知道那种缺憾再也没有办法弥补了。

幸亏,有正阳在我的身边。

让我感觉,我的天还没有完全地塌下来!

我们不得不去做爸爸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件最后的事情!

这刺心的事情,一件一件地验证爸爸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这一个严酷的事实。

丧服!太平间!停尸房!殡仪馆…..

这些,原本应该跟我的生活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地方,却忽然之间出现在了我的议事日程上!

火化在三天后进行,在这之前,还有一个遗体的告别仪式。

医院跟殡仪馆之间的一些交接的事情,幸亏有谭豫京帮助我们一力操办,使得我们省了不少的事。

我们在爸爸妈妈的家里设了一个简单的灵堂,上面安放爸爸前些日子拍的一张照片,鲜红的毛衣,神采飞扬的笑颜,想不到如今音容尚在,斯人已矣……

张婷带了几个女孩子来家里,给我帮忙,张罗茶水和饮食、招呼前来吊唁的客人。

守夜的灵堂里面铺上了厚厚的羊毛地毯,怕年纪较大的姨妈、堂叔、伯父……他们在守灵的时候会受不住这样的寒冷。

正阳的爸爸也来了,他老泪纵横地跟我的爸爸告别。

婆婆因为身体不好,在这样严寒的季节里,自保尚且困难,我们也不敢让她到这钟伤心凄凉的场合来,怕会引起她同病相怜的哀伤。

妈妈自从从医院里回来之后,就将自己关在他们小小的卧室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我非常担心妈妈,却不得不忍着伤心和悲痛,打电话通知一个一个的亲人和故旧,到爸爸的葬礼上来,跟他见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面。

我拿着一些琐事去问妈妈,希望她能够有点事情操心和忙碌,即便是出来坐在灵堂里面大哭,也好过她一个人将自己独自关在房间里面伤心的好!

爸爸生前有很多的知己好友和故交,甚至邻居之间关系好的,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

我又是伤心又是深深地惭愧!

感觉自己对爸爸实在是太不关心、太缺乏了解了!

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那个男人,他终于不在了,永远地离开我了!

这个念头,时常会在我忙着这些琐碎的事情的时候,不期而至地涌进我的脑海里来,我会被这些哀伤打倒!悲不自制。

正阳就在一旁默默地陪伴我、安慰我,让我能够平静下来,继续做着需要我去做的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

司楠带着Sanmu也来了。

他们停下了自己手里的工作,里里外外地给我帮忙,添置丧葬仪式需要的各种东西!

我看见大个子的Sanmu,看着这一切,似乎像是看西洋景似的!

他对我的爸爸没有什么印象,所以也并没有悲伤。对于中国人在丧葬方面的这些事情,他也不能够理解。可是,他一样地跟着司楠前后忙乎;一样地陪着司楠,给我爸爸的灵位前上香,磕头。

并且,他还用他们的丧失礼仪,还有他的信仰安慰我说:“亲爱的小雅,不要悲伤!你的爸爸,他一定是去了天堂!在那个美丽的地方,上帝一定会照顾他的!”

天堂,我的爸爸应该是没有宗教信仰的吧?他怎么会找的到去天堂的路?

如果说一定要有信仰的话,我相信我爸爸信仰的也应该是中国人普遍都信仰的佛教。

他的灵魂要去的地方,也是佛教的因果轮回里面,任何一个善良的灵魂可以去的地方!

我作为唯一的女儿,答谢着所有前来吊唁的人,我用低低的声音重复着:“事情很突然,给大家添麻烦了,谢谢大家……”

来吊唁的人们,跪在父亲的灵前磕头,正阳陪着我给人一一磕头回礼。

一身纯白色麻布的孝服,穿在我跟正阳的身上,唯有在此刻,我才深深地感觉到,正阳,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血脉相连的亲人。

来吊唁的亲戚,有的是从外地赶过来的,住的离这里远,晚上需要在这里住宿,正阳拜托豫京帮忙,在离这里不远处的酒店里包下了几间房间。

还有关系很近的爸爸的直系血亲们,宁可陪着我们在灵堂里面守着,也不愿意去住酒店,我们又忙着从家里拿来一些被套和褥子、垫子。

晚上,灵堂里面生着火,我们坐在一起,共同哀悼自己失去的亲人,彼此陪伴着渡过这伤痛、难熬的时光。

人多起来的时候,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悼念,来来往往的人忙碌着,妈妈也不再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了,在姨妈的陪同下,跟着我们一起守在灵堂里。

凌晨的时候,我怕妈妈熬不住,说我太困了,想让妈妈陪我进里屋去休息一下,我们连哄带劝地将妈妈拉到房间里面去,让她好歹睡觉休息一下。

第一天的守灵过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呼啸了一夜的北风,带来了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

今天还会有客人前来吊唁,爸爸退休前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们会在今天来。

清晨,我囫囵着迷糊了一阵,从迷蒙的梦里醒来,妈妈在我的身边看着我。

我发现她的眼眶红红的,似乎一夜没有合过眼。

妈妈拉着我的手说:“雅儿啊,我跟你爸爸,我们早晚都是要离开这个世界、要离开你的,我们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我们一直希望,在这个世界上,你能够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能够有一个人,跟你有一种不可分割的关系;他会跟你血脉相缠,一生都不会离开你!这样,即使我们离开,也能够含笑九泉了!”

妈妈的话,说的那么的伤感和凄凉,惹的我也很伤心,

正阳在我的旁边,他搂住我说:“妈,你放心!我不会让小雅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们生怕妈妈会想不开,一天到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这时,我的电话铃声响了,我一看是洛杉矶的号码,

在这个时候,有谁会从洛杉矶给我打长途电话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