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宝一路小跑,天色已越来越黑,她在茫茫的夜色里奔跑着,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到什么地方,然而心里却有种预感,已经有大事发生。她如同没头苍蝇一样在宫苑里乱转,迎头碰上了一个人。她抬头一看,那人身穿一身素白的衣裳,一头银发在夜色下泛着月光般的色彩,不是洛玉又是谁?

她抬眼望向洛玉,洛玉站定下来,对她说道:“怎么了这是,大晚上跑出来?”

干宝停下来,向他投向笔直的两道目光。许久,才开口问道:“告诉我,青龙去哪了?”

洛玉沉静地说道:“我不知道。”

干宝逼视着他:“我知道你一定知道。”

见洛玉低着头,三缄其口,干宝急了,加重了语气:“洛玉,你给我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到底知不知道?”

洛玉见她的样子,知道瞒不下去了,他缓缓地抬起头,尽量平心静气地对她说:“我跟你讲,你不要激动…青龙殿下,带领朱雀和玄武殿下及百万天兵天将,对魔族发起进攻。”

“你说什么?”干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洛玉复又低下头不再看她,在他的心中,也为瞒着干宝这件事情感到深深的愧疚。

干宝不再理他,转身便跑。洛玉急忙拉住她:“你干什么?”

“我要去找他。”干宝甩开洛玉的手,坚定了一个信念,自己一定要找到青龙,当面与他问清楚。在这种两败俱伤的关头去进攻魔族固然让干宝生气,但干宝最在意的,是青龙欺骗她瞒着她的行为。攻打魔族的计划一定不是一夕之间完成的,那么在这漫长的几个月里,青龙竟能对她瞒得滴水不漏。干宝怒极反笑,她从前便觉得青龙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会做到极致,然而与他同床共枕了这么久,竟然不知道他的滴水不漏竟然可以到如此可怕的地步。洛玉一把将她抓住,见她心意已决,他对她说道:“要去可以,我带你一起去。”

干宝看了看他,最终还是从衣袖里掏出洛玉送给她的五明扇,用法力操控着扇子,让它徐徐展开至刚好够两个人站下的面积。洛玉此刻已经连这都做不了,操纵这把扇子也需得由干宝代劳。他知道他即使与她一同前去,也保护不了她的安全,然而只有在她身边看着她,他才能安心。这等心思他自然没有对旁人提起过,此时也依然是无悲无喜的表情。扇子载着他们两人平稳地飞翔着,悠悠地在神界上空划过。俯瞰着脚下风起云涌的世界,仿佛在须臾之间就度过了一生一世。

当他们终于来到了魔界的上方,已经依稀能够听到下面的兵戈之声,干宝一急,不顾一切地就想往下跳。洛玉一把拉住她,她这才耐着性子,缓缓操纵着扇子,让其平稳地落在地上。

此刻的青龙已然杀红了眼睛,独自一人应战梼杌饕餮两大魔兽,任谁都会心力交瘁。他显然也看到了干宝的到来,然而他的内心却毫无波动。从他选择瞒着干宝的那一刻起,便预料到了今天的结果。该来的迟早要来,此刻他不能分心,必须专注于对付两大魔兽。干宝也知道不能上前打扰他,她在扇子降落的地方停住了,那是一个不高的山丘,站在上面足可以看到神界与魔界混战的场景。

玄武在穷奇前来撞击之后,再度用龟息大法,引来滔天的巨浪,将穷奇围困其中。穷奇面对着这越缩越小的范围,再无还手之力,哀嚎一声,就被淹没在了洪水之中。

梼杌见穷奇有难,立刻丢下青龙去营救穷奇。青龙仍是不肯放过她,跟在她的身后穷追猛赶,频频向她喷射着烈火。梼杌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用冰冻的法术来化解这些火焰,而没有办法主动进攻。然而青龙此刻其实也是勉强在支撑,与梼杌和饕餮交战了这么久,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他在向梼杌最后喷射一轮火焰之后,便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下坠。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身子已经慢慢地变成了人身。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人身的玄武,正慢慢地朝他走过来,左边配着一把剑,右边挂着巨大的酒葫芦,和他往昔的装配一模一样。

玄武仍同那天一样,结实的一掌拍来,与青龙伸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握得指节泛白。他看了一眼前去营救穷奇的梼杌和不远处虎视眈眈的饕餮,大声对青龙说道:“城墙上的交给你,这里就交给我了。”

城墙之上指的就是鹰子詹。青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激的眼神传来。他深深地一抱拳:“多谢。”

“你我之间,谈什么谢不谢的。”玄武一笑:“这一次,我为的不是神族,是你。”

梼杌展开巨大的翅膀,飞到穷奇所在的一片汪洋之上。从她的视角看去,穷奇已经昏死在了漩涡的中间,不知是死是活。梼杌心里一急,挥动着翅膀,将这一片水域冰封起来,随后大力一劈,将穷奇从层层冰冻中解救出来。

穷奇被放置于地上,刚刚经历过窒息和冰冻,此刻他抽搐了两下,随后便全然不动了。梼杌试着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一丝游丝,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立即吩咐手下的人将他带回去,找御医来救治。随后便展开翅膀,大力地飞回原处,那里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

青龙一步一步向城墙走去,干宝此刻看准了时机,不顾洛玉的拦阻,驾着扇子朝青龙飞去。她也知道时间紧迫,因此尽量简短地质问青龙道:“为什么瞒着我?”

青龙冷着脸看向她:“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我自然不会。”干宝答道。

“那我还有什么必要将这些统统告诉你?”青龙冷冷地回答,不带一丝温度。干宝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青龙已经拿起了那把擎天剑,向魔族的城墙上方飞去。干宝心里一紧,连忙操控着扇子,紧紧地跟在青龙的身后。

此刻,梼杌已经赶回去,与饕餮站在同一战线,一同围攻着玄武。玄武此刻仍是青色老龟的形象,背甲上还残留着当时混沌毒液洒过的黑色痕迹。梼杌试图将他冻住,玄武慢吞吞地将头和四肢尽数伸进龟壳,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他的龟甲太厚太硬了,倘若他就这样一直僵持下去,旁人都无法奈何他分毫。

然而就在梼杌束手无措的时候,饕餮却缓缓地爬向玄武,围着已经冰冻住的玄武走了一圈,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张开了血盆大口,将玄武一整个吞了进去。

梼杌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惊呆在原地,她眼睁睁地看着饕餮将那一整个硕大的龟壳尽数吞入口中,随后艰难地下咽。几次直脖,,龟壳始终卡在他的喉咙处。他闭上双眼,法力皆在咽喉处运转,一阵激烈的冲荡过后,玄武被他整个吞了进去。

吞食过玄武的饕餮向梼杌展开胜利的一笑,转而奔向下一个目标。玄武此刻虽然被吞了进来,然而他并没有感到绝望,而是在一片黑暗中,露出了只有他自己明白的笑容。

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上一次交战的时候,饕餮便已经展露出了将他整个人完整吞食下去的阴谋,是朱雀与白虎的拼死相护才未得逞。然而玄武很清楚,魔族的人是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既然上一次便差点得逞,那么这一次一定会故技重施。

只是饕餮不知道,玄武还有最后的一招从未展现在人前。他的身体可以在一瞬间爆裂成无数的碎片,对身边的人造成巨大的杀伤力的同时,自己自然也不能活。说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或许不合适,因为这是每一个神族的人与生俱来的天赋。神族始终如此,宁肯与敌人一同粉身碎骨,也不会苟活于这世间。主意既已打定,他慢慢地在这个阴暗狭小的空间伸展开自己的四肢,全身的气力都运行在腹部。

在爆裂前的那一瞬间,他眼睛的前方突然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此时此刻,他脑海里浮现的,只有她的身影,从第一世躲在他怀里的雪澈,到这一世还只知道在他怀里撒娇的雪儿。他想,他目睹了她的死亡,却终究看不到她慢慢长大。

不知当世界不再有他的时候,她的下一次轮回,目光又会在谁的身上停留。

随着一声巨大的爆裂声响,梼杌被生生震出数十丈远。她的双眼因巨大的冲击而变得雾蒙蒙一片,只能看到原本饕餮站立的位置,此刻漂浮着破碎的血块与龟甲,一片血光之下,已经分不清谁是谁。梼杌面对着眼前的突变,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缓缓来到那一处血腥环绕的地方,身子一软便跪了下来,绝望地望着血般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