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呢?”

干宝打开大门,看到的是一身素服的朱雀和玄武。朱雀甚少穿这样素净的衣裳,干干净净,白得惨烈。七宿女跟在朱雀的身边,一反常态地穿了一身黑衣,就像无尽蔓延的夜色,给人满满的压抑和悲哀。

大家均沉默着,干宝几乎要发疯,声嘶力竭地喊道:“青龙呢?”

朱雀无奈地指指门外,干宝二话不说就没命地朝门外跑去。七宿女看着她的背影,转身看看朱雀,两个人一同陷入了沉默。干宝双手提着裙子,跑出离宫殿三百米的城门口,终于见到了青龙。青龙眉间的伤痕还在,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周身都被浓烈的血浆的气味所笼罩着。见到干宝之后,他并没有太过欣喜的表情,只是拉过她,眼睛看向身后。

干宝这才注意到青龙身后跟着的浩浩荡荡的人群,皆是身着素服,神色肃穆。一口透明的冰棺落在青龙的背后,干宝惊呆了,她趴在棺材盖板上向内看,躺在里面的人的面容由于冰棺的折射而微微扭曲,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可置信地趴在冰棺上,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是白虎,是四大神兽之一的白虎,也是干宝的小白师弟。干宝还记得初次见他的时候他怯怯的样子,像个受气包一样乖乖地跟在干宝后面。当被青龙怒斥之后也不敢抬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举一动都那么让人心疼。这样一个孩子,他真正的生命才刚刚开始,转眼却已经躺在了冰凉的棺材里。

他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擦拭干净,然而伤痕还在。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的脸白皙异常,双眼安静地闭着,长而黑的睫毛微卷,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一样。干宝愣了一会,突然开始疯狂地拍打着棺材板:“小白你给我醒过来!你给我出来!小白!”

青龙连忙过去将干宝从冰棺上拉开,沙哑的嗓子带着沉痛的语调:“干宝,你别这样…小白,他是为整个神族而死的,他是好样的。”

干宝哪里听得下去这些,她疯了一样扑在冰棺上,用拳头一下一下地砸着,仿佛只要打破了这冰棺,小白就会回来,又能像从前一样带着略带胆怯的笑容站在他们的面前。

对于干宝来讲,她走过的这短暂的人生,已经经历了无数场离别。她清楚自己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然而这次是她第一次面对身边伙伴的离开,她始终难以接受,明明数天以前,他还在苦练着法术,只为了一次又一次突破自己。如今蜕变已经完成,只是他因此付出的代价实在是过于高昂了些。干宝像世间所有为人父母的人一样悲哀地想着,早知如此不如让他做一个无用的庸才,至少在这乱世之中,还能保全自己的性命。

七宿女从内室中走了出来,走到干宝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宝的眼泪如同天空纷纷落下的大雨,扑在七宿女的怀里。七宿女像干宝的姐姐一样,什么话也不说,摸着她的头发,静静地听着她大放悲声。

不知过了多久,干宝已经没了眼泪,用衣袖使劲擦了几把脸,慢慢地站直了身子。在她哭得人事不知的这段时间,青龙始终伫立在一旁。她看向他,而他同样红着一双眼睛看向干宝。干宝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在七宿女的搀扶之下向青龙走去。

青龙伸手扶住她,她久久地凝视着青龙,缓缓开口道:“青龙,你能不能告诉我,小白…”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小白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青龙扶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而沉重:“小白,他是好样的…”

从白虎冲上云霄横在青龙与狻猊之间时,他就已经对自己的归宿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无论是比起已故的火灵天尊还是面前的青龙,都渺小到不值一提,然而他却明白破解鹰子詹这一招的唯一办法,就是献上他们其中一个人的生命。

他回想起从前作战的时候,青龙等三人总是照顾他年幼,无数次都义无反顾地挡在他的前方。曾经的他也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保护,一直小心而谨慎地活着,不让自己离危险靠近半步。而直到来到了桐梓观,接受凡人师父的教导,他方才明白无论是做人还是做神仙,首先都要做到顶天立地,堂堂正正。

他日日夜夜苦练自己的法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在他跌落云端的那一刻,所感受到的不是疼痛也不是悲哀,而是发自内心的满足之感。这一刻他不后悔,他知道当他面对着自己父母的时候,终于可以对他们说一句,他们的孩子是个英雄,并未给他们丢人。

倘若方术道长知道了他终于完成了蜕变,却是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不知是会感到悲伤还是欣慰。

当他被青龙抱着,一步一步离开的时候,他能感受到生命在自己的身上渐渐流逝的速度。他惨白的脸上还挂着伤痕,脸上的笑却分外动人:“青龙哥哥,我…”

“你别说话。”青龙冷着脸:“我即刻就带你回神界,你现在给我好好躺着,保持体力,你听到没有!”青龙能够感受到他滚烫的血像个泉眼一样不断涌出,自己的衣裳全被浸透,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白虎的血。

“不中用了。”白虎摇摇头,露出只属于孩童的笑容,就像天边的月色一样皎洁:“青龙哥哥,等回到神界,请把我葬在我父君和母妃的身边,告诉他们,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遇事只知道躲避的白虎了,我没有给他们丢人,没有给整个神界丢人…”

他的气息愈发微弱,手臂渐渐垂下去。青龙停住脚步,看着他的双眼渐渐闭上了,就像睡着了那样,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七日之后,白虎星君如愿葬在了他的父君和母妃身边,以皇子之礼治丧。前来发丧的人皆是一身素白,默然地站在这座比旁边略微矮小的墓碑前。墓碑上并没有过多的笔墨来刻画他的一生,因为他的一生本应该刚刚开始,谁也不会预料到竟然如此仓皇地结束。碑上只镌刻着寥寥数语,记载着白虎星君殉族的功勋。这里是神界的极乐丘,凡是神界生人,无论男女老少,高低贵贱,死后皆葬于此。无论是高贵抑或是卑微的灵魂,总有一天都会在此相聚。

哀歌缓缓地奏响,干宝的眼泪抑制不住地落下。她发觉到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中,没有一个人落泪,至多也就是在大风中被吹红了眼眶。

干宝想起火灵天尊化灭之后,他最为亲近的弟子洛玉也并未如干宝想象的一般哭天抢地痛不欲生。神族似乎天生就是一个将世间红尘看透的族群,他们也有着自己的喜悲忧乐,然而总是淡淡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干宝默默地随众人将一杯清酒倾倒在地上,也许这一杯酒过后,当真就能让往事随风,让这一段彻底变成尘封的回忆。

也许干宝这过于浓烈的情绪,天生就不适合神族。她虽前世为造物灵主,今世为三千年竹灵,然而她的身上却总是有一种抹不掉的烟火气。就是这一丝丝的烟火气,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

“小白在冲出去的那一刻,他就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然而他还是去了。他不是火灵天尊,召唤不了乾坤混元大阵,只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一遍又一遍减弱狻猊的攻势,为我们夹击魔王拼死争取一点时间。”青龙神色默然地说出这段话,干宝紧紧地咬着嘴唇,那剑灵所化的狻猊是何等凶残,白虎却要用自己小小的身躯与它火拼,干宝想,小白那时候一定很疼。

他已经死了,再也不用忍受这份痛苦了,他会到另一个世界,与他的父君和母妃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再不用面对无休无止的孤独和战乱,如果他愿意,他也大可不用如此努力,可以安安心心地吃喝玩乐,在父母的疼爱中成长为一个纨绔也无妨。何必像今世一样,如此艰苦决绝地活着。

干宝想,明明这样好的一件事,自己为什么要哭呢?

她努力抬起头望向天空,只有一两只乌羽飞过。她缓缓闭上了有些干涩的眼睛,握紧了自己的衣角。极乐丘上吹来阵阵的山风,她拢了拢自己的头发,这才发觉已经被自己的汗水和泪水粘成了一缕一缕,紧紧地贴在了额头上。

丧乐随着清酒泼洒的声音而慢慢结束。青龙对大家淡淡地说道:“大家散了吧。”

众人皆点头,四散离去。干宝看着那座只有寥寥数语的石碑,轻轻说了一句:“小白,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