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神界的宫殿都淹没在铺天盖地的五彩锦缎里。和凡间的大红色不同,神界迎娶天妃或是帝王登基,都是用五色旗来装饰。虽然一眼看上去不如红色那样浓烈,然而自有神族的一番气韵在。与此相配的喜服自然也是五色绸缎织就而成,上面游龙戏凤,镶嵌有各色宝石,通体奢华无比。然而干宝并未把这些放在心上,她见到这件喜服的直观感受就是,这件喜服恨不得比她整个人都重。她看着铺在巨大的楠木箱子里的一整件嫁衣的时候,若有所思地说道:“怪不得你说,身边要有十八个喜娘搀扶着。”

“那是为了展示排场的,不是来给你提裙子的。”青龙这个二婚的老男人此刻心态十分平静,与干宝一同细细地端详起那两件喜服来,上面的图案之华美,绣工之复杂,让两个人都不由得啧啧惊叹。青龙开始怀疑,当初大伙建议他等三年再举办大婚典礼,根本就是拿火灵天尊守丧期当幌子,真实的原因大概是这两件衣服短时间内赶不完工了。

干宝费力地从箱子里拖出属于她的那件喜服,在胸前比试了一下,突然笑了,向青龙羞怯地笑道:“好看吗?”

青龙一抬头,看到干宝的那一瞬间怔住了。大约能算是好看的吧,尽管她此刻并未上妆,白白净净的一张脸,头发也是松散而随意地披在肩上,却隐藏不住她娇俏而灵动的美。不过这样一张脸和如此繁重的喜服配在一起,总给人一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只是如果将这喜服打回去重做,只怕他还要再等个三年。因此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很好看,很衬你。”

“是嘛。”干宝眉开眼笑:“那我现在就穿上给你看。”

“喜服都是大婚时刻才穿的,你现在穿上像什么样子。”青龙眯眼笑着看干宝,他以为干宝只是看这裙子好看想穿上过过瘾,结果干宝小声嘀咕道:“我怕现在不穿上,将来就没机会了。”

“胡说什么呢。”青龙伸手揪了她的脸蛋一把:“明天咱们俩就要二婚了,今天你说这个?”

干宝嘟起小嘴唇,她也知道此刻说这个不太吉利,不过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收是收不回去了,她只能吐了吐舌头:“知道啦。”

干宝将青龙送至门口,神族在这件事情上的规矩和凡界差不多,都讲究新郎官第二天一早前来接亲,虽然干宝说他们俩是二婚,但基本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的。联想起从前在凡间拜天地那次,干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算是明白了一句话,在大婚当天,新娘子会想很多事,而新郎官满心里想的只会是一件事。

干宝站在门口,恋恋不舍地看着青龙,一旁服侍的人早已识趣地回避了。青龙抱过她,嘴唇在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干宝靠在他的怀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甜甜地笑着。青龙摸了摸她的头发,随后修长的手指放在她脖颈后面的地方,对她轻声说道:“今晚早些休息,明早等我来。”

“嗯。”干宝轻轻应了一声,渐渐离开青龙的臂弯:“再见,青龙。”

“不,你应该说晚安。”

“嗯。”

“晚安。”

“再见。”

清晨,紫宸宫里的阳光极好。四面仙乐飘飘,百鸟环绕。青龙一身五色吉服,身后跟着十八个童子,踏向通往干宝所在别苑的路。白虎,朱雀,玄武齐聚一堂,面上皆是喜气洋洋的笑容。七宿女跟在朱雀的身边,神界许多人已经认得她,纷纷对这位高贵而美丽的灵主报以恭敬礼遇的微笑。七宿女的容颜,不经过多的修饰便已经是天人之姿,比起从前如同高山雪莲一样的冷艳,今日她的美貌像空谷间带着阳光和朝露的幽兰,美得让人说不出话,却不至于太过难以接近。朱雀挽着她的手,已经习惯了与她走在一起的时候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白虎牢牢地跟在青龙的身后,对他而言婚配的日子仍是太过遥远,他对大婚的事情仍是充满了好奇。玄武是被青龙从凡间生生叫回的,雪儿奶声奶气地抱着他的腿,他顺手掏了一把糖给她,这才抽身来到了青龙这里。所有的宾客里面,最遗世独立的是洛玉。今日毕竟是喜宴,他终于换下了火灵天尊化灭之后他终日保持的那一身缟素。他身穿一袭湖水蓝的袍子,眉宇间尽是淡然的神色。他真的只是一个宾客,或者说像是一个看客。旁人的喜悲忧乐,都与他无关。近来他好像越发清瘦了些,一头的银丝也分外耀眼。几个曾经对洛玉有过好感的女神仙此刻见到他的样子,皆是唏嘘心疼不已。洛玉倒并不十分在意,他尽管是火灵天尊的徒弟,行事风格却与当年的归隐臧君如出一辙,如今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已经好几年未曾与外界有过多的接触了,他似乎希望人们在时间的消逝中渐渐忘掉他这个人,慢慢地,就像他从未存在过那样。

被这样一群人包围着的青龙对整场大婚仪式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了,只是跟着礼官的指示,一步一步完每一个程序,此刻的他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就是干宝待会会以什么样的表情来迎接他,惊喜,期待,抑或是不太可能的羞怯。想到这里,青龙把脑海里干宝所有出现过的表情都搜寻了一遍,有她开心的样子,悲伤的样子,感动的样子,当然也有害怕的样子。不过她的脸上仿佛唯独少了一样表情,就是寻常女孩子都会经常出现的那种,羞羞答答的笑。

也不知道她究竟是脸皮太厚,还是隐藏得太深。总之青龙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到干宝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此刻的他与凡间拜天地那次,心态多少有了些不同,如今他在把她全身上上下下都熟悉了之后,最想做的事情只是两个人躺在床上,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他一路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别苑的门口。胡子一把的欢喜神这个时刻又被请来做主婚人,这是干宝的提议。当初欢喜神大笔一挥,便送她上了新的人生轨迹。如今也是她人生中的大事,请欢喜神再次前来,似乎寓意也是不错。欢喜神笑眯眯地展开面前的卷轴,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不紧不慢地宣布道:“吉时已到,请天妃出宫。”

里面没有一点声音,青龙站在门口暗笑,这个干宝,这么重要的时候也能睡过头。他耐心地站在门口,横竖宾客够喧嚣,而仙乐的声音也够响,他不信干宝的睡眠质量竟能好成这个样子。

欢喜神担心里面的干宝没有听见,于是清了清嗓子,重新抬高了音量:“吉时已到,请天妃出宫。”

乐师更加拼命地演奏,仙乐声已经愈发震耳欲聋,回应而来的却依旧是死寂一片。宾客们已经开始议论纷纷,与青龙亲近的几位宾客已经变了脸色。青龙盯着那扇门,很有将其一脚踹开的冲动,然而他忍下了,悄悄地向朱雀使了个眼色。到底是一起征战多年的兄弟,只一个眼神,朱雀便明白了青龙的含义,拉着七宿女快步离去。

欢喜神站在门前,饶是他素日里最是没心没肺逍遥快活,此刻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他后退一步,对青龙说道:“青龙殿下,这…”

“不必心急。”青龙表现得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镇静:“她头一次见这么大阵仗,一时有些害羞不敢出来见人也是有的,且再等一等吧。”

欢喜神只得应下,青龙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片刻之后,大门终于开了,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看见服侍的人想来这位天妃素日的生活也是十分简朴了。。新娘子头上盖着鲜红的盖头,由七宿女搀扶而出。七宿女抱歉地笑笑:“新娘子不小心弄脏了喜服,这才耽误了时辰,好在此刻已经解决了。”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依神界的规矩,成婚的时候是不必有这一方盖头的。不过既然传言说这位天妃是个凡人,有这样的风俗倒也不足为奇。不过这一方盖头,让那些想要一睹新娘芳容的宾客们有些失望了,只能看出新娘有着颀长的身材。这位天妃似乎有些害羞,在众人的喝彩声中,才扭扭捏捏地伸出手。青龙无比自然地牵过这只手,两人共同朝着祭天台走去。

繁杂而热闹的酒宴终于结束,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天妃稳稳地坐在床帐中,青龙带着毫无破绽的微笑送走了一桌又一桌的宾客之后,终于来到了这处为大婚修葺一新的紫宸宫,朝新娘所坐的红帐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心情便沉重一分。他悄悄在宫殿四周布上了结界,旁人无从探知里面的消息。随后他打了个响指,床上的新娘随即抬手利落地将盖头掀开。盖头之下的面孔美艳绝伦,正是朱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