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心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璧彤,璧彤呆呆地盯着那根断成两截的簪子,突然抽起其中一截,狠命地想要掰断它。她咬着牙,整张脸涨得通红,手上不要命一般使着劲。可心连忙上前阻拦:“娘娘,您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啊…”

璧彤无力地松开手,白玉虽然易碎,但哪里是那么容易掰断的东西。璧彤一番狠命地掰折之下,反倒显得更加流光璀璨。她赌气一般将包着断簪的丝帕往锦被上重重一摔,随后整个人就像失去控制一样,开始失声痛哭,双手大力地开始撕扯身上的被单,将织锦撕成了一片一片。

可心吓坏了,一直温良恭俭让的娘娘何曾有过这样失态的时候。她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悄悄将断簪用丝帕重新裹好,放回了箱子。一旁的小仙娥此刻也吓呆了,可心悄悄对她说道:“快,去请殿下过来。”

小仙娥呆了几秒,随后如梦初醒一般,急匆匆去找鹰子詹。这着实不是个什么好活,如今鹰子詹的脾气越来越古怪,谁知道在这个时候打扰他会不会引来杀身之祸。然而见璧彤此刻的样子,她一咬牙还是去了。

可心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安慰着她,忽见璧彤停止了挣扎,豆大的汗珠子滴滴答答地往下落,随后捞着头发,冲着地面开始干呕。可心见状也慌了,连忙差人去将魔宫中的御医请来。她自己则拿过一条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着。璧彤哭够了,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趴在床角,可心连忙上去替她把被子掖好,厚厚的锦被之下,她的整个身子却都冷得发颤。

待鹰子詹赶来的时候,御医已经为璧彤诊治完毕,可心也早已将地上的秽物收拾干净。鹰子詹见到的是屋子里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御医守在旁边,床上躺着半死不活的璧彤。他的心突然一沉,大声吼道:“王妃与皇子可有恙?”

“回殿下的话,娘娘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刚刚仿佛受了些刺激,惊动了胎气。”御医低下头,恭顺地说道:“我给娘娘开了一些安胎的药,好好休息,过两天也就恢复了。”

鹰子詹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随后对满屋子的仙娥说道:“王妃好好的,为何会突然惊动了胎气?定是你们服侍不周。”

一众仙娥心惊胆战地低着头,鹰子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是给她们判了死刑。一个小仙娥求救似的看向璧彤,期望璧彤能说点什么来救救她们。璧彤躺在床上,眼神空洞涣散,脖子僵硬地转向鹰子詹,冷笑着说道:“你何必怪她们,原是我自己命薄罢了。”

饶是鹰子詹再不把心放在她身上,此刻也听得出她语气中的怨怼之意。停滞了片刻,他说道:“我今日不走了,留下来陪你。”

璧彤没有说话,冷冷地将头转向一边。鹰子詹抬脚便向门外走去,璧彤用尽浑身力气猛地捶了一下床板,咬着牙,表面的冷峻压不住声音的发颤:“你回来。”

鹰子詹终于回过了头,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他瞥见一旁已经空了的碗碟,不知怎的,他的心里竟有一丝满足感升腾而起。他走到璧彤的床前,默默地看着她。他从来没有做父亲的经历,也并不知道璧彤此刻的失态有一半是由于孕中多思的缘故。他木然地在床边坐下,将自己的手搭上她冰凉的手。冰冷与冰冷碰撞在一起,变不成炽热。璧彤无言地看着与他相反的方向,将自己的手怯怯地往回收了收。她依稀听到了他的叹息声,随后她闭上眼睛,感到一旁的他轻轻掀开被子,躺在她的身边,将她揽进自己的怀里。这样的温暖,早已离她远去了。

干宝在两条岔路那里犹豫了好久,最终选择了杂草满路的那一条,理由是另一条路带有强烈而迷人的花香,而以她那少的可怜的经验来讲,这些花异常的香气多半是带有致幻作用的。为了自己的这条狗命,还是小心些为好。

一路上走走停停,看起来很小很窄的一条路,却总也走不到尽头。只是干宝却越走越冷,不由得将身上的衣裳又紧了紧。这样的冷,并不像是料峭的春风。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到的确实雾蒙蒙白茫茫的一片,随后脑子里一片混浊,感到昏昏欲睡。她还未来得及多想,便两腿发软,一瞬间身边仿佛围绕着几千只细小的蚊虫一齐啃咬。她只觉得浑身痛痒异常,然而却没有了丝毫的力气便瘫软在一片草地中。

她由于那花有着奇异的香味,便判定它带有强烈的致幻性。她并不知道这些看起来平淡无奇的杂草,才真真切切是带有剧毒。

倒在地上的一瞬间,她想,自己大概就要死在这里了吧。

她可不能死。

她还未来得及多想,来自泥土的芬芳迎头袭来,蒙蔽住了她的呼吸。

青龙才刚刚处理好了今日的公案,眼皮突然跳得厉害,整个人也开始心神不宁起来。他以为是自己过于疲劳所致,使劲揉了揉眼睛,然而眼皮却跳得愈发厉害。与此同时,他的心脏处仿佛有一把大锤在猛力敲击。他睁着眼睛倒在两个人的床上,经过了一天的劳累却睡意全无。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样的感觉多半是干宝那里出了什么事。然而他离她太远,任凭他多么担心,却也是鞭长莫及。何况在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情比爱她更重要。

这样的感觉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他沉沉地睡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睁开干涩的双眼,并不知道此刻已经是几更。眼皮已经不再跳动,心脏也不再抽动,只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来,将他整个人吞没了。

“醒了?”

干宝费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脱离了那一片夺命的草地,身子深陷在一张柔暖的大床上,一个清秀的姑娘坐在床边,关切地看向她。

“这是哪里?”干宝茫然地问道。,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敢一个人闯进那片要命的草地呢?”姑娘一面数落着干宝,一面却贴心地帮她端来汤药。

“嗯?”干宝听糊涂了。好不容易醒过来,记忆出现了短暂的缺失。那姑娘一屁股坐在干宝床边的椅子上,絮絮地说着:“你已经是我今年见的第五个身陷在夺命草中的人啦。你还算幸运的,我之前救治过的人里,有人因此而失去了所有的记忆,而有的人再也不能说话了。”

干宝默然,终于回想到了她昏过去之前那令人绝望的一刻。她努力坐直身子,向那姑娘一拜:“多谢姑娘搭救之恩。”

“别别别。”姑娘摆摆手,笑笑说道:“搭救你的是我父亲,这里的掌柜。”

“你们家…是开饭馆的吗?”干宝实在没忍住,终于问出了这个毫不相关的问题。此刻的她肚子里空空如也,饭菜香却一个劲往鼻子里钻。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口水几乎就要流下来。姑娘见她的样子,突然一下子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去叫厨房做点饭送来。”

干宝刚想道谢,姑娘就已经迈出了这间客房的门。不一会,姑娘便提着一个大篮子走了上来,里面装着狮子头、卤肉等一大堆吃的,扑鼻的香味让干宝想也不想便扑上去大快朵颐。姑娘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地看着干宝,干宝倒并不在乎这些,她只是太饿了。像绣球一样硕大的狮子头刚刚吃了一半,干宝便听到回廊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一转眼,一个中年的汉子便出现在了眼前。

干宝正在猜测来者是什么身份,那姑娘却忽然站起来,撒娇般地喊了一句:“爹…”

干宝连忙起身:“谢好汉搭救之恩。”

这个看起来很是质朴的汉子摆摆手,他的女儿转而对她说道:“我爹说,你这一身披麻戴孝的,定然是给亲人上坟的。这么孝顺的孩子受了这么大的伤,叫我们怎么能忍心不管?”

干宝听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随后绝望地想着,大概永远也改变不了大家对她这一身“女侠”的衣服最真实的想法,只得笑着,接受了这个设定。

“说起来,你也不必谢我。”那汉子沉思了片刻,说道:“我开酒楼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情。那天我正准备开张,就听到门外一阵狂吠。在我打开门之后,就看见一头灰色的野兽背上驮着你。它看见我之后,便把你放了下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模样,就走了…”

干宝默默地听他说完,忽然笑了:“竟有这样的事,那我这一条命,当真算是捡来的了。”

老板嘿嘿一笑,说道:“定然是姑娘孝心感动天地,因此得了福报。”

干宝差点喷出一口老血,随后摇摇头笑道:“谁知道呢,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只是,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