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给我留了一封书信。在我看到这信的时候,她已经跳下山崖了。”玄武低头饮酒,眼睛里是无尽的空洞和悲哀:“她在信里写到,此生不能再陪我了,然而她只想让我记住她好看的样子,竟然连尸首也不想留给我。她跌落山崖,粉身碎骨。我拼尽全力寻找了那么多年,却连她的一片遗骨也找不到。”
“是你的错!”璧彤突然腾地站起来,她从来没有一刻这样放肆,指着玄武的鼻子,大声说道:“你本不该从一开始便如此在意她的脸,你更不应该在她毁容之后还反复提起她的脸的事情,你不知道容貌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讲意味着什么!”
“璧彤!”鹰子詹想喝止住她的失态,璧彤颤着身子坐下来,鹰子詹看见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玄武没有反驳她的指责,只是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的确是我的错。当时我便想,若是重来一次,我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就不会失去她了。”
雪澈跳下悬崖之后,玄武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伤心。一开始他觉得不过是回到了自己从前的生活状态,一个人潇洒而自在。然而他却不由自主地在四下无人的夜中醒来,枕边空无一人,几点痛泪终于滚滚而下,他知道,他已经失去她了。
酒桌上,三人沉默对视了良久。片刻之后,璧彤颤着嗓子说道:“那后来呢?后来的日子,你又是怎么过来的?”
“我开始苦等雪澈的转世。”玄武回答得很平静:“经过这一次,我终于体会到了爱一个人会是什么样的滋味。我不知道转世之后的雪澈会是什么模样,脾气秉性如何。我只知道来世,我们要重新开始。”
玄武开始在世间各处行走,终日借酒浇愁。浑浑噩噩间,已经不知过去了多少年的光阴。他走在繁华的长安街道上,狮子楼上,当地的望族张氏正抛绣球嫁女儿。传说这张家小姐美貌非凡,性子沉静,然而眼光极高,已过双十年华却依旧待字闺中。此番便是让老天爷帮助择一位佳偶。一众富家子弟在门下兴奋地跃跃欲试,其实他们心里清楚,所谓抛绣球不过是个幌子,成不成还得看张家小姐的意思。不过大小姐美名在外,能一睹芳容也是好的。
玄武对这类事情自然不可能感兴趣,远远地绕开朝前走去。大小姐背对着人群,含笑将绣球一抛,众人一通哄抢,谁知那绣球却像长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地砸进玄武的怀里。玄武拿着绣球,正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此刻高台上的大小姐也频频向下张望着,想要看看是哪位有缘人接住了这唯一的绣球。两双目光一瞬间对在一起,尽管中间相隔那么远的距离,然而玄武还是认出了她,虽然此刻她的容颜艳丽逼人,全然不似旧时模样,然而那双眼睛,他是记得的。有那双眼睛在,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牢牢记住的。
他不顾一切地奔向高台之上,牵紧了她的手。侍卫赶来阻拦,她却让他们都退下,随后困惑不解地看向他:“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吗?”
玄武使劲点点头,几乎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我们见过,而且,曾经相识。”
“可是我家门都没出过几次呀?”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我们是在梦里见过吗?”
喝过孟婆汤重新为人的雪澈显然已经忘了前世重重,只是脑子里依旧有个模糊的轮廓:“那我们前世,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前世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我要时时刻刻同你在一起。”玄武说着,向前一步牵起她的手,台下掌声和欢呼声雷动。纵使不知道前世情缘这回事,从长相上来看,两个人也实在是般配而养眼的一对。
“这一世,你们大概能够喜结连理,弥补上一世的遗憾了。”听到这里,鹰子詹心里稍稍有些宽慰。然而玄武却摇着头,嘴上带着嘲讽的微笑:“这一世,我们终究没有走到一起。”
这一世的雪澈托生在富贵人家,身上集有万千宠爱,性子带着大小姐特有的骄矜。订婚之后与玄武的相处过程中,两个人实在是针尖对麦芒,寸步也不肯作出让步。玄武虽然看起来性子恬淡,然而却是极其固执的一个人,与她相处,每天都在吵吵闹闹中度过。玄武愈发开始怀疑,眼前的大小姐究竟是不是他所要寻找的雪澈,而大小姐亦是十分生气,以为他在订婚前便已经爱上了别人。两相猜忌之下,玄武留下书信便出走,留下大小姐一个人发呆。
父母逼她改嫁,她却不肯,她的性子刚烈得很,所有温和的激烈的抗争的方法统统用了一遍。然而她还是嫁了,因为别人骗她说,他已有妻室,所做的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在玩弄她的感情。她为此感到心灰意冷,随便选了个富家公子嫁了。而两个人的重逢,在她嫁人两年之后,桃花林的影壁前。
他依然是初见时的样子,她却已经苍老憔悴了许多。他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往墙上题字,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笔,提的是“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他心中悚然,这是从前的雪澈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的收尾,如今展开信笺,依旧可以看到这一行娟秀而有力的小字伴随着斑驳的泪痕,像朵朵桃花一般绽放在信笺之上。而那影壁上娟秀而有力的字体,亦是和从前的雪澈一模一样。他的心脏一阵猛烈的抽动,他知道,她又一次失去了她。
后来他们之间也不再有联系,只听闻她郁郁而终,死后也必须葬在夫家墓地。第一世她跳下悬崖尸骨无存,而第二世天人两隔,他甚至想在墓前对她说一会话都成了奢望。
“所以,你再一次负了她。”璧彤定定地看着玄武,两行眼泪滚滚而下。鹰子詹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她,只能站起来,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提醒她不要过于失态。
“你说的没错。这一世,彻头彻尾都实在是我负了她。”玄武淡淡地说:“这人啊,在得到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稀罕,然而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因此,我第三次遇见她的时候,便下定决心,此生必定不要再留下遗憾。”
“第三世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鹰子詹迫不及待地问道。
“第三世的她,是一个普通的渔家姑娘。我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便早早上门提亲。一切都很是顺利,当新婚之夜她切切实实地躺在我的心口的时候,我终于感到一切都圆满了。”玄武说着,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些许幸福的表情:“我与她终于也过上了一段凡人男耕女织的生活,像这世间最为平凡的夫妻一样,偶尔也会吵架,但从未想过要分开。”
玄武有时会给她讲前两世的故事,她总是笑骂他四处留情。而说起神族的故事来的时候,她说之前竟没有看出,他这么会编讲故事。
他也并不想反驳,假作真时真亦假,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便没有期望她能把这些话当真。只是他实在不想在她面前隐瞒他的身份,他觉得爱一个人便应该做到坦坦荡荡。
说道这里的时候,气氛终于轻松了一点。鹰子詹看着他,说道:“这一世的你们,终于能够有一个好一些的结局了。”
“的确是这样。可是她终究是凡人,会衰老死亡,我却依旧不老不死。”
三个人都沉默了。鹰子詹大抵猜到,玄武此番是想等雪澈的第四世归来,那么他来寻找玄武的缘由,一时半会竟说不出口。玄武看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对他们说:“我的故事如此便讲完了,你们可以说明为什么千里迢迢来找我了。”
金色的阳光慵懒地照耀着大地。落日的余晖均匀地洒在洛玉的身上,将他雪白雪白的衣服渲染成一片金黄色。
他抬起手,看着指缝间的阳光。阳光有些眩目,让他不太敢去触碰。
他展开地图,上面北线和中线在不远的地方便会有交接。他只希望他不要永远都是孑然一身。从前他寻找能够解救火灵天尊的方法,后来又奉归隐臧君之命寻找干宝,而现在又寻找四大神兽的下落。有时他会自嘲地笑笑,这么多年来他都是独自一人。他也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但他知道自己本性是喜欢热闹的。如今热闹都是别人的,而他什么也没有。
太阳又落下了一些,天色暗了下来,长空横斜着万里的孤烟。他双眼轻轻地眯了起来,继续向前走去。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天地间这样一个人,孤独地穿越过人群,手中还拿着一把素色的扇子。他就这样孤单地走向前方,无声无息,连脚印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