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师父允许,弟子一定速速赶回来。”秦笛得了师父的准假,收拾包裹准备出发。师父说道:“别急,我允许你多在外几天。你祭奠完你父亲,再回家孝敬孝敬你母亲。你既然说她身体不好,便更应该时常探望才是。逝者已逝,如今更要珍惜眼前还健在的人。”

秦笛谢过了师父,与诸位师弟告辞,骑上白马绝尘而去。白虎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站在门口悄悄问道:“秦笛师兄父亲的忌日不是上个月吗?”

“今个是中元节。”师父回答道。看白虎依旧是似懂非懂的样子,师父向他解释道:“所谓中元节,又叫鬼节。传说这一天,阴曹地府会放出所有的鬼魂,人间的咱们便要对鬼魂进行祭祀了。”

“原来是这样。”白虎第一次听说人间还有这样的风俗,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母,心中一阵伤感:“师父,我…”

“今日也给你准假。”师父拍了拍白虎的肩膀:“你便也去祭拜一下你的父母,点上一盏河灯,为他们照亮归来的路,便也算是寄托哀思了。”

白虎点点头,打心眼里感激师父能为他想到这么多,向师父恭敬地行了个礼便退下了。师父看着剩下的几个徒弟,对他们说:“今晚一起去放河灯吧,那么多的孤魂野鬼苦苦盘旋在地狱里,找不到投胎的路,到水边点上一盏灯,也算是为这些怨魂做了件善事吧。”他转头一看,赫威的嘴角隐隐带着一点笑意,于是问道:“赫威,你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

“我只是觉得放河灯很有意思。”赫威年纪小,家中亲人也都还健在,说出这种话完全是无心的。然而吴皓之前被白虎的事弄得在师父面前很没面子,此番便抓住赫威的小尾巴,一板一“”眼严肃地教训道:“中元节是祭祀亲人,寄托哀思的节日,你竟然将它说成好玩的事情,真的心安理得吗?”

“赫威他凭什么不能心安理得?”赫威还没有说话,师父便抢先一步说道:“这种祭奠死人的日子从来也不是用来约束活人的,要是对死人的尊重超过了对活人,那便还是不要祭拜的好。”

吴皓被师父一番话说得脸红到脖子根,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道:“师父教训的是。”他脑袋死死地低下去,如同一只垂头丧气的老乌龟。

夜幕降临,暮色下的小城却是灯火璀璨。河流里漂荡着无数的纸船和莲花,上面均是稳稳地放着一截短而粗的蜡烛,顺着水波向东流去,仿佛天上的星星一夕之间尽数落在了河里。地上有人用金银色的纸折成元宝的形状,一路点燃,如烟花般绚丽夺目。行走在摩肩接踵的人群当中,干宝好奇地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为什么如此热闹?”

青龙拍了一下干宝的头:“亏你在人间生活这么久,连今个是中元节都不知道。”

“哦我想起来了!”干宝眨眨眼睛,对青龙说道:“我还记得,从前在桐梓观的时候,师父还带着我们放河灯。”干宝看着天上的明月,又大又圆,泛着皎洁的光。都说月明星稀,如今天上的确没有几颗星星,星星都落进干宝的眼睛里了。

干宝扯了扯青龙的袖子:“我们也去那边放河灯好不好?”

青龙点点头,干宝将青龙拽到一个售卖荷花灯的小摊前,买下了三个灯。荷花看起来很是精巧,硬纸糊成的,外面涂了一层蜡,这样能保证它可以一直在水上浮着,不轻易沉到水里了。

青龙帮干宝将三个河灯点燃,干宝微笑着,轻轻将其放入流水中:“这第一个灯,祭拜天下所有亡灵,希望你们早点找到回家的路。”

青龙静静地看着干宝,她托起第二盏,说道:“第二盏灯,献给我丧生在混沌爪牙下的家人。”河水潺潺地流动着,这盏灯摇摇曳曳漂向了远处。干宝望着远处那如豆的烛光,轻轻地说:“虽然你们待我很是不好,然而你们毕竟将我生了下来。希望你们投胎转世之后,能够做个善良些的人吧。”

这盏灯飘远了,干宝忽然转头,盈盈地看向青龙:“青龙,这第三盏,你和我一起放掉好不好?”

“嗯。”青龙在干宝的身边蹲下,两人共同托起第三盏荷花灯放入水中。干宝看向这盏,笑着说:“第三盏,我私心希望,能和青龙殿下长相厮守。”

青龙修长的手将干宝滚烫滚烫的小手握住,十指紧扣。干宝的眼睛里是有星星的,而青龙的眼里只有干宝。青龙笑了,缓缓地说道:“我也私心希望,能和干宝殿下长相厮守。”

干宝将头歪进青龙的怀里。如今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再无其他。干宝笑道:“咱们在一个祭奠鬼的日子里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这有什么,万一有一天我们俩也会变成鬼呢?”青龙摸了摸干宝垂直如瀑的青丝。干宝并没有觉得这句话不吉利或是其他什么,而是转着眼睛,歪着头对青龙说道:“倘若真有那一天,我一定要死守着不投胎。”

“为什么?”青龙揽住她的肩膀。

“因为无论做人做仙还是做鬼,我始终都要记得,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你。”

凄冷的月色下,一个人带着满身的酒气,跌跌撞撞地朝着山林走来。

这等深山老林里,这个时辰几乎就是死寂一片,全然没有小城里万家灯火的气氛,月光下百年的老树投下一重重疏影,配合上今日这个特殊的日子,更衬得整个树林有种鬼气森森的气氛。这里没有河流,因此并没有一盏盏点燃的河灯漂过。山下倒是有条小溪,三三两两游过河灯,就像天上稀疏的几颗星星。然而无论热闹还是冷清,都是别人的,与他半分关系也没有,他只是一个人默默地走上山,空对着凄冷而阴森的山林。

他连神魔都不怕,又怎么会怕鬼。当对着那座坟的时候,他照例掏出酒壶,将清酒缓缓洒在坟头。他读过几句人间的诗,有句是这样写的: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说的正是像此时此刻的场景。不过他更喜欢的是另外一句,叫作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天空突然飘起雨来,转眼雨势就变得巨大,隔着好几座山,都能听到下面人急急忙忙四处乱跑的声响。他不悦地皱起眉,从前她最怕打雷下雨的天气,这下她一个人会很害怕。

他喝着酒,絮絮叨叨地在坟头盘腿一坐,诉说着许多许多。一点也不在意大雨从天而降,雨水浇了他一身一脸,他毫无顾忌地往泥里一躺,开始呼呼大睡。反正什么样子的他她都见过,此刻也不必再拘泥什么形象。

四面发出诡异的声响,璧彤心中紧张的很,脱口而出:“子詹上仙,我们现在…”

鹰子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璧彤自知失言,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扫,这一看不要紧,吓得璧彤尖叫出声,鹰子詹眼疾手快地死死捂住璧彤的嘴,一边顺着她惊恐的目光看去。一个女子身着白衣,头发蓬乱,脸上戴着层层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鬼魅般在树林里行走,朝着这个方向一步一步前行而来。

那双眼睛生得美艳绝伦,然而她真正的面容却掩盖在重重白纱之下,依稀可见她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她宛如在半空中飘浮着,没有一丝声响,眼前的画面诡异得像志怪故事,然而却真真切切地在两个人面前上演着。

那女鬼飘浮到男人面前,轻轻拨弄了一下头发,伸手解下一重重的面纱,展露在人前的是剪水的双瞳,白皙的皮肤,红艳得像滴血的嘴唇,以及——右边脸颊上触目惊心的烧伤痕迹。

那是一处巨大而狰狞的伤痕,从下巴一直蔓延到右眼眼角,然而透过那可怕的伤痕,依然可以依稀看到她曾经的绝代风华。璧彤此刻已经忘记了恐惧,鹰子詹将捂着她嘴的手放下来,两个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她的身上。她的嘴唇完全没有动,然而空气里一直回荡着她那悠悠的嗓音,声音是阴冷而吊诡的,但语气却是温柔的。

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鹰子詹两个人在一旁,能够清晰地听见她在空气中幽幽的呢喃轻叹。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放不下吗?”

男人正在熟睡,然而眼睫毛稍稍颤动了一下。她适时收回手,冷眼看了一下四周,璧彤和鹰子詹躲在暗处不声不响,她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立刻像一缕烟一样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从未有一个孤魂野鬼,在这中元节在世间游荡。

然而他们都没有看到,月光下男人的眼角,分明有一丝亮闪闪的痕迹划过。

山林里,万籁俱寂,骤雨初歇。

远处,月光如练,寒蝉凄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