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连忙跑到内院,着火的是干宝所在的屋子。干宝原是见到桌案上的一对蜡烛,便欣喜地向那边挪动,打算用蜡烛烧断手上的绳子。然而绳子捆得太紧,行动十分不便,干宝一下子撞倒了蜡烛,火焰一瞬间就点燃了周围的字画典籍。

少爷和夫人匆匆赶到的时候,夫人看着冲天的火光,和窗纸上隐隐闪动的人影,对着一干仆从大喝一声:“救人要紧!”众人这才如梦方醒,手忙脚乱地找钥匙开门。

砰地一声,门便被结结实实地踹开,干宝安安稳稳地站在众人面前,虽然满脸黑灰,衣服也被烧坏了好几片,然而她想用火烧断绳子的目的倒是实现了。干宝四处扫了一眼,径直地冲郑公子走来。仆人眼看不对,想上前阻拦,夫人却在此时做了个停手的动作。仆人们见夫人如此,便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见干宝冲少爷走来,二话不说,结结实实扇了他一耳光。

郑公子没有躲闪,只是呆呆地望着失火的屋子,夫人也没有半点阻拦,仆人们只在一旁看得大气不敢喘,毕竟在她之前,只有过一个人敢如此对待少爷。干宝怒气冲冲地瞪着郑公子,只欲再来一掌,手腕却被夫人凌空抓住:“是我们对不起姑娘。姑娘若是出了这口气,便请告知我们您的住处,我们会尽快安排人送姑娘回家。”

“我大晚上的被你们绑回来,还差点被火烧死,你们说句话就让我走了?”干宝冷笑一声:“要么,你们自己去报官,衙门念在你们主动投案的份上定会从轻发落。要么,便等我家人前来,具体怎么发落便听我家人的。”

干宝在桐梓观长大,根本不知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光景。按照郑家这显赫的家世,就算真闹到了衙门那里也不会受什么处罚。而干宝孤身一人在外,旁边连个随从都没有,一看便不是高门望族的出身,干宝的威胁对他们来讲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反而让几个丫鬟侍卫都捂嘴偷笑起来。

谁知郑公子面对着大火已经被扑灭的卧房,淡淡地说道:“无妨,天一亮我便去衙门自首。姑娘你若是不放心,大可随我前去。”

“啊?”干宝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郑公子好色成性,心肠歹毒,怎么眼下竟如此干脆?一旁的夫人见他如此,冷笑一声对他吐出两个字:“随你。”

夫人撂下这一句话便自顾自走了,郑公子也衣袖一挥,大步走进烧得一干二净的卧房,干宝站在原地倒像个多余的人,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了玉笛。

清澈的声音从指缝间流淌而出。干宝一边吹着玉笛,一边恨恨地想着,倘若这次青龙没有来,他们俩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一支曲子只吹了上半阙,干宝便心烦意乱地将玉笛丢在一边。四周隐隐有风吹过的声音,一转眼,一个玄色的身影已稳稳地立在干宝前方,正是匆匆赶到的青龙。

青龙看着干宝布满黑灰的小脸,好几处烧坏的衣服,焦急地摇了摇干宝的肩膀:“你怎么在这里?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干宝委屈地看着青龙,嘴角抽搐了两下,突然发狠地捶着青龙的身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为什么要将我的法力封起来?为什么会让人从你眼皮子底下把我绑走?为什么这么晚才过来?青龙,你给我说话!”

青龙心疼地抱着干宝的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干宝被人蛮横地丢进麻袋的时候没有哭,扔到郑家大院的时候没有哭,放火差点烧死自己的时候没有哭。然而此时此刻,干宝却趴在青龙的怀里嚎啕大哭,泣不成声。青龙静静地站在那里,轻声安慰道:“别怕,我在呢。”

干宝吸了一下鼻子,倔强地推开青龙:“我不需要你在这了。你把我的法力还给我,这些我都能自己解决。”

青龙追上她:“法力我已经还给了你,但我不会走的。你且告诉我,欺负你的人是谁,我会让他们一一付出代价的。”

卧房的木门经刚才一烧已然变了形,里面的人没费多少力气便将大门推开来,正是那个不拿正眼瞧人的郑公子。郑公子见内院多了一个人,笔直地走上前来:“你是何人?为何能进我郑家大门?”

“我是谁不重要,只是倘若有人敢挡我的路,那必定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青龙冷冷地说道,只等那郑公子下一句要说什么。

“我倒也不关心你是谁。横竖我对不起这位姑娘,如今天已经亮了,我便去衙门自首。两位若是不放心,尽可以跟着我。”郑公子一番话说得坦坦荡荡,干宝满腹狐疑地看着他,若不是自己白天被他调戏晚上又被他绑来,见他如今的样子,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个色令智昏的家伙。

“公子既愿承担责任,那我们眼下立刻去衙门便是。”干宝毫不犹豫地说道。听眼前这个人说出这番话,青龙只疑心究竟是不是这个人欺负干宝。只是干宝既然没有表现出异议,那便定是此人无疑了。虽然依照青龙的性子,要报复此人的狠毒办法多的是,全然不用送去衙门这种大费周章。不过干宝既然赞同此法,那依她的意思便可。

公堂之上,官老爷不耐烦地打着哈欠,来迎接他今早第一桩案子。他刚一坐下,看清下面跪着的是什么人,吓得差点跳起来。

地上跪着的人倒是不卑不亢,一字一顿地说:“我郑彦一天之内先后犯下调戏民女和强抢民女的罪过,如今甘愿受罚。”

官老爷只疑心自己看错了人,一旁的衙役早已知趣地将头伸到官老爷耳边:“老爷,这位可是郑家唯一的少爷…”

郑彦显然看到了差役的这些小动作,一声冷笑说道:“大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小人甘愿认罪伏法,不必介怀小人的身份。”

这大少爷又在玩什么花样?他既已这么说了,显然是生怕判得不够重。官老爷犹豫了一会,按照律法判了个监禁五年,充军南方两年。其实原本还应当有杖责一百的,只是到底介怀郑家公子的身份,便擅作主张将这一条免掉了。

眼看着郑彦什么话都没说,甚至一个回头都没有,就这样被两个差役押进大牢。干宝和青龙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四个字:这就完了?

干宝一转身,发现身后已经站了一排女眷。除了中间的那个干宝能想起来,是昨日说话的,郑彦的夫人,其余的干宝都从未见过。数了数一共有八个,干宝猜想,这些大概就是郑彦的小妾们了。

郑夫人一席朱红色衣裳,笔直地站在当中,她锋利的眉毛上扬,一对杏仁眼睛带着万种风情,只是静静地直身站在那里便有种明艳逼人,不可方物的美。而身后的小妾们则都梳着差不多的发型,穿着差不多颜色的衣服,相似的妆容之下一个个的脸没有一点辨识度,都躲在后面哭哭啼啼个没完。

干宝上下打量了一下这群女人,心想郑彦这个家伙是不是眼睛有点瘸,明明大夫人如此貌美端庄,他硬是娶了八个看起来都长得差不多的小妾,然后还不知足地想要往家里抢女人。

夫人见到干宝,眉毛向上一挑,淡淡地说道:“如今我相公已被关进大狱,可是顺了姑娘的意思?”

干宝正想说点什么,却被青龙抢先一步:“夫人这话说偏了。原本就是你们欺凌她一个,怎么如今倒成了她欠你们的了?”

夫人却不置可否地摇摇头,转身对身后的小妾们说道:“相公如今身陷牢狱,你们也不必留在府上了,另谋生路去吧。”

她没管身后一帮小妾哭天抹泪的声音,自顾自地提起裙子就走。昂贵的朱红色裙子毫不爱惜地在地面上摩擦着,干宝向青龙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同跟着夫人的方向走去。

夫人很容易便感觉到两个人在后面跟着她,然而她并没有在意,只是自己一路走着,朱红色的裙子如同燃烧着的火焰,走到哪里都能引起周围人惊艳的目光。青龙和干宝两个人一路跟随她,走进郑家大门,走进已经被烧焦的卧房。干宝看着墙上的骑马美人画像,怔怔地看了半天。昨日干宝见那张画像时,上面的美人衣带当风,呼之欲出。而如今,却被大火正正烧掉了一半去。同这失火的宅子一样,显出一种异常颓败的景象。

夫人抬手关上了烧坏的朱漆门,眼睛轻轻扫过两个人:“我知道二位因何而来。你们且坐下,我自会说与你们听。”

茶水很是清透,馥郁的茶香混合着屋子里大火刚刚被扑灭的焦糊味道,竟形成了一种绝妙的平衡。夫人盯着墙上的画像,仿佛陷入了悠远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