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个是大年三十,卖炮仗的也回家过年了,只得买了这些东西回来自己做。”朱雀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和柏易放下大包小裹,爽朗地笑了。柏易白了他一眼,实在不想提他去黑市买火药的时候钱不够,生生给老板娘抛了个媚眼,老板娘心都化了,立马给他打了个半折。倘若再不够,只怕神界堂堂朱雀上仙就得乖乖脱了衣服陪睡喽。

朱雀忙上忙下地卷好了纸筒,在其中装填了火药火油等物,在炮仗的外面牵了长长的引线,最后还装模作样地裹上了大红纸:“齐活了!”

七宿女面露怀疑地看着眼前这个简陋的“炮仗”:“这就行了?”

“那是当然。”朱雀得意洋洋地去划燃了火柴点燃引线,然后赶紧跑到十米开外。柏易和七宿女捂着耳朵,离着老远,半信半疑地看着朱雀的行动。洞里的一群天籁也耐不住性子,纷纷飞出来看热闹。

“怎么还不响?”一炷香的工夫都过去了,七宿女放下捂住耳朵的手,不耐烦地说。

“别急,再等等看。”朱雀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凑近去看炮仗,过了一会,朱雀面色尴尬地说:“引线太长,火苗都灭了。”

柏易和七宿女鄙视地看着他,连天籁们都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

朱雀尴尬地点了一根火柴继续点火,谁知道这下一来引线就太短了,轰地一声巨响,大家都吓了一大跳。一群一群晶莹剔透的天籁被炸得灰头土脸,气急败坏地往朱雀身上扑。

朱雀经这么一炸,本来英俊非凡的面目被炸得焦黑焦黑,只剩下两只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七宿女白了他一眼,还是对他大喊了一句:“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没事。”朱雀赶紧擦了一把脸,原本想在七宿女面前好好表现一把的,谁知道形象尽毁:“改日我还是乖乖去集市上买现成的吧。”

“师父,改日我想回我出生的地方看一看。”干宝对方术说道。

“哦?你不是说你家人都不要你了吗,那你何必回去呢?”方术悠闲地嗑着瓜子,一边吐瓜子皮一边应道。

“嗯…虽是如此,然而我还是想回去看一看,终究是他们把我生出来的。”干宝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回去,她对那家人既没有爱,更没有恨,只是干宝平平安安地长了这么大,倒也想故地重游,回去看看那帮蠢货过得好不好。

“他们当初肯把自己亲生的孩子扔下水,便是断了这父子之情,你也不必对他们有所亏欠。不过你既然想去,等开春我便叫秦笛送你回去看看便是。”方术看着干宝,神色淡然地说。他其实是担心,能把刚出生的孩子送去浸猪笼的人家,他生怕再对干宝做出什么凶险之事。

“谢谢师父!”干宝眉开眼笑,一溜烟便跑了。方术看着她摇了摇头,暗想要告诫秦笛一路上多多保护她才好。

干宝和秦笛很快便整理好了行囊,想着速去速回,没准还来得及赶回来过十五。两人各乘一匹马,马背上带了足够的干粮和盘缠。

“小九,等一下。”方术叫住干宝,将自己的佩剑递给她:“梅花镇上凶险,你还没有自己的佩剑,我的这把剑先借给你,希望这一路护得你平安。”

师父嘱咐他们早去早回,两个人谢过师父,骑上马走了。干宝回头一看,斗牛兽正冲着自己跑来,赶紧下了马,斗牛兽直接冲到她怀里欢脱地转了了两圈。

“斗牛兽,你也想跟我们去吗?”干宝关切地问道。

斗牛兽“汪汪”地叫了两声摇了摇尾巴,眼睛都亮了。干宝摸摸它身上光亮的毛,对它说:“那好吧,你就跟在我们后面吧。”

两匹马的速度并不快,干宝又磨磨蹭蹭,斗牛兽的速度追上两匹马绰绰有余。两个人骑着马,悠闲地开始交谈。

“小九,你师兄我这么多年都没出过远门了,这次出门还得感谢你。”秦笛骑在马背上,眼看着前方。

“为什么呢?难道师父不让你出远门吗?”干宝疑惑地问道。

“不是的,之前有几次想出门来着,总是被各种事情给耽搁。不过说实话,还是我自己意志不够坚定罢了。师父从小云游四方,才有今天这样的威望。我们这一届弟子,怕是谁也比不了。”已经走出这么远了,秦笛提起师父,依然是一脸敬服。

行至一家饭馆前,干宝便立刻走不动了。秦笛想到两人已经赶了大半天的路,别说两个人吃不消,两匹马和一头斗牛兽也会强烈抗议。秦笛便把两匹马拴在外面的柱子上,带着干宝和斗牛兽走进店里。

正是大年初一,饭馆里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二人找了个空位置坐下。人实在太多,老板根本招呼不过来,两人饥肠辘辘地等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待小二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来时,饿坏了的干宝不顾一切地端起比自己的脑袋还大的大海碗,呼噜呼噜两下,面条就都进了肚子。给斗牛兽点的一盘红烧肉还没有做好,斗牛兽没精打采地趴在地上,可怜巴巴地看看干宝,再看看秦笛。秦笛到底还是看不下去,将碗里的面条拨给了斗牛兽一半,斗牛兽这才恢复了点精气神。

“呃。”干宝摸着圆滚滚的肚皮,重重地打了个饱嗝。周围菜还没有上齐的客人嘴上根本闲不住,叽叽喳喳地开始谈天说地。

干宝一开始只是抱着听八卦的态度听周遭人的谈话,然而听着听着,便觉得哪里不对。她戳了戳对面昏昏欲睡的秦笛师兄,两人共同竖起了耳朵。

旁边的桌子上,有一老一少两个人,神色平淡地交谈着什么。

老者一边剥着毛豆,一边对青年说道:“你可听说最近北海边上的梅花镇上出了点乱子?”

青年笑道:“当然听说了,北海之上有妖兽现世,数十户渔家都遭了殃。”

老者轻轻拿下茶碗的盖子,说道:“你说的那都是前番的事了,你知不知道梅花镇最近才发生的一起惨案。”

青年抬起头:“愿闻其详。”

老者慢悠悠地说着,无悲无喜,嗓音带着一种特有的沧桑:“就这两天的事,梅花镇上富甲一方的干家上下数十口人在北海边上,被那妖兽混沌所毒杀,连带着陪葬的还有好几十周围看热闹的人。”

青年惊愕地抬起头,随即又重重地低了下去。那老者抿了一小口茶,继续往下说:“那干老爷平日里为富不仁,作恶多端,此番死了倒也算罪有应得。只是可怜了干家还有三个女儿,今后还不知道要怎么过活。”

青年摇摇头,叹到:“我年纪还小的时候,便听说了那干家将刚出生的小女儿沉入海里的事情。不知道如今他们一家在地下相见了,他们又该如何面对被自己亲手溺死的小女儿呢?”

老者不置可否,青年继续说:“不过,前辈提起海上的妖兽,倒让我想起我们这一代前一阵的流言。”

老者端起茶杯:“嗯,你继续。”

青年笑了笑:“我们镇上突然来了很多逃难的人,一问他们,都说是看戏的时候台上的小花旦突然变成了状如飞狼的妖兽,将大家都冻住动弹不得。幸而凤凰现世,解救了大家,最终凤凰和那妖兽两败俱伤,不知坠落何处。”

“神仙斗法的事情,到最后倒霉的总归是咱们老百姓。”老者无奈地摇摇头笑了笑:“小二,上酒。”

干宝怔怔地看着这两个人,震惊到无以复加。秦笛推了推干宝,关切地问道:“干宝,你没事吧。”

干宝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一边自嘲地笑笑,眼泪却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干家虽说并没有给干宝带来任何一点温暖,然而说起来也是干宝在这世上的家人。如今干宝这一落泪,不知是在祭奠她那混账的父母,还是在哀叹她自己无依无靠的今生。

秦笛伸手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轻声安慰她:“别哭了,小九,他们不要你,桐梓观才是你的家。”

干宝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无妨,师兄。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必前去了。”

秦笛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咱们先在这里住一晚,有什么事情,等天亮了以后再说。”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在窗边静静地流淌。干宝睁着圆圆的眼睛,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走到窗边,看着天空微凉的月色。从今日起,她在凡间便彻底无牵无挂了。只是今日听说伤害她的人们都死于非命,她却没有一点报复的快感,只有从心底升腾起的无尽的悲凉。

一阵悠扬的笛声扰乱了她的思绪。干宝心想,如此边陲野舍,哪里会有这么好听的笛声呢?

不过,听着这笛声,干宝的确静心了许多。她长舒一口气,打心眼里感谢那个吹笛子的人。她合上被子,安心地睡着了。

远处,山崖之下,一个玄色衣衫的男子双目微合,背对山谷,安静地吹奏着玉笛,仿佛天地间之余他一个人,笛声在其中,安静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