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不会被妖怪捉走了吧?”干宝找不到师父,焦急地看向一旁的秦笛师兄。秦笛摸了一下干宝的头发:“小九,别乱说。”干宝听后,安静地闭上嘴不再说话,但干宝的话让大家心里的阴云更加密布了些。

众人分头找到了天黑,集市上,竹林里,打听来打听去,哪里都没有方术道长的踪影。干宝急坏了,带着哭腔问道:“师父他究竟去了哪里呢?师父不会出什么事吧?”

“小九你别急。”秦笛心里其实比干宝还要着急,师父虽生性潇洒,但却从未像今日这样不打一声招呼便擅自离开。越是这样想,秦笛心里越是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尽量平静下来:“天都已经这么黑了,不如大家先回去,咱们明日天亮便行动。”

大家各怀心事,一路无话地走回桐梓观。干宝眼尖,隔了老远便看到影影绰绰一星灯光闪烁在师父的禅房内。干宝兴奋地大喊:“你们看!师父的屋子里有灯光!”

大家听到干宝的话纷纷向桐梓观望去。吴皓也看到了那一处的灯光,兴奋地大喊:“是师父的屋子!师父许是回来了!”

大家纷纷加快步伐,拖着疲惫的身躯一路小跑到禅房门前。三师兄赫威性子急,径直推开禅房的木头门:“师父!”

满室的烛光里,方术道长一身青白色素袍,手执一卷经书,安静地对着窗口。烛光的映衬下,方术的脸更加清瘦白皙。方术听到徒弟们的声音,笑吟吟地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下子都跑过来。”

干宝上前一步:“师父,我们今日想来送些吃的给您,可是竟然发现您不在禅房,大伙就开始担心…担心…”

“担心什么?”方术微笑着看着干宝。

“担心…师父您…被妖怪捉走了…”干宝吞吞吐吐,很不好意思地说。

“小九你忘了,师父是捉妖的,怎么会被妖怪捉走呢?”方术一席话,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为师不过是偷懒去外面闲逛,竟然被你们抓了个现行。唉,看来为师将来定要以身作则,再不能偷懒。”

大家的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笑意。方术看着大家,轻声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们找了我一天了,也该回去歇息了。”

“嗯!师父你也该早些休息,我和众师兄先回了。”见到师父安然无恙地回来,干宝喜不自胜,和一干师兄与师父告退后离去。

月溅星河,干宝窗台上的灯花突然爆响,将干宝从梦里惊醒。月华如水,柔柔地照亮了干宝小小一片窗台。干宝揽衣推枕,赤着脚走到中庭。

斗牛兽果然又不在。干宝想了一想,这深夜寂寞,斗牛兽大概又是去寻它的老相好了,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干宝望着空空的门口,心里这样想着。她走到院子里的长廊上,靠着柱子,慢慢地坐了下来。

夜色深沉,这是个适合思念的时刻。

月下的干宝也在思念,思念在神界的那段日子。尽管每天要没日没夜地扇扇子,偶尔还会被洛玉教训一番。

想到洛玉,干宝不由得苦笑了起来。洛玉大概要恨死她了吧,自己害死了他最崇敬的师父火灵天尊,放魔王和四大妖兽出炉,还将神界搅得一片大乱。不过没关系,洛玉见了她如今的样子,多半是认不出来的,所以也不用担心他前来寻仇。

干宝看了看不远处的竹林。她已经不敢想象,自己也曾是里面一只小小的竹笋,在那一片青翠中,度过了三千年的光阴。

而不知不觉,自己降生到人世,也有十三年了。

干宝想到自己一出生便让干老爷在大家面前出丑,最后落得了个沉湖的下场。想到自己流落丛林,与斗牛兽相依为命的时光。后来被师父收留,以及与鹰子詹在这凡间的再次相遇。

再一想到从前的旧时光,似乎并没有多么美好。只是因为它已经逝去了,才变得如此让人怀念。

鹰子詹在自己的寝宫里,浑浑噩噩地昏睡了整整六个月。

醒来的时候正是深夜。夜色如墨,席卷了整个凌霄殿。鹰子詹挣扎着站了起来,宫中的小仙娥璧彤跑过来,激动地说:“殿下,您终于醒了!”说着便要去搀扶鹰子詹,却被他一把推开,直直地往门外闯。

“殿下休要硬闯!”璧彤惊呼一声。话音未落,鹰子詹已结结实实地撞在门口的结界上。如今法力尽失的鹰子詹以肉体凡胎想要触碰这结界,便如同将全身力量撞向铜墙铁壁。一声沉闷的声响过后,鹰子詹重重倒在地上。

璧彤连忙跑过去扶着鹰子詹:“殿下,这是归隐臧君他老人家…”

鹰子詹一声冷笑:“这老头,废了我全身的法力,此刻难道还怕我跑出去不成?”

“不是这样的…”璧彤惶恐地睁大了眼睛:“这是殿下在昏迷之后,归隐臧君他老人家为殿下设置的疗伤结界。归隐臧君交代说,殿下只有在这个结界里疗养,才能快些好起来。”

鹰子詹重新坐回卧榻上,眼睛里是从未有过的落寞。对他鹰子詹来讲,法力尽失便是如同一个废人一样活着,从此在他的世界里,百年,千年,千万年的日子,都再无分别。

璧彤从未看到这位骄纵得不可一世的小殿下有如此颓唐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前去:“殿下,可有什么需要璧彤帮您做的?”

“你是璧彤。”鹰子詹答非所问地说:“上次归隐臧君烧毁我的法器和典籍,遣散了宫人们,你为何还留在这里?”

璧彤低下头:“人人都说殿下性子暴戾,璧彤却觉得殿下从不会任意迁怒我们这些下人。”鹰子詹眨了眨眼睛,不置可否。这些话他其实一句都没有听到耳朵里,此刻他心中,只有凡间那个和他一起分地瓜的小女孩。

那个与他约定过不能忘了彼此的小女孩。

如今自己半点法力都使不出来,穿过重重九天与她相见,已经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鹰子詹对着窗外的星河,暗暗发誓:从我这里夺走的,终有一天我会尽数夺回来。

此刻没有入睡的,还有归隐臧君。

都说父子连心。他与鹰子詹虽不是亲生父子,但是这几万年间,鹰子詹的一举一动他都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得到。鹰子詹醒来的瞬间,归隐臧君便从卧榻上惊醒,不由自主地望向鹰子詹的方向。他为鹰子詹布下的疗伤结界耗费了巨大的修为,如今看来似乎效果显著,只六个月便苏醒了,若是没有这层结界,再昏睡个三年五载也不是没有可能。

父母之爱,必为计深远。当初他看年幼的鹰子詹是个可造之材,便违抗了火灵天尊的属意,私自教此子神界正派的法术。不想鹰子詹却专注于邪门歪道,在跟他交手的那一刻,归隐臧君才意识到他体内恶魔的力量有多可怕,只有彻底废掉他的法力,才能保证斩草除根,让他不至于堕入魔道。这些心思,鹰子詹又怎会懂得。

北海之上,六足的混沌妖兽正在海上游动。混沌看似无意地一圈一圈在海上遨游,但每一圈都隐含着十足十的功力。不一会儿,海上妖风四起,平静的海面被搅动成一个巨大的漩涡,附近在船上歇息的渔人躲避不及,惨叫着被吸入漩涡。

此时此刻,混沌的六足忽然暴长,每条抓住一个渔人在空中乱晃。渔人吓得喊破了嗓子,混沌却咧开布满獠牙的大嘴,发出了地动山摇般的笑声。混沌狂笑着,将六足分别刺入每个渔人的体内,剧烈的毒素使得几个渔人瞬间暴毙。混沌见状,满足地开始吸食他们的精元。被吸干了精元的几个渔人,便像破旧的布娃娃那样,直挺挺地落入大海之中。

混沌吸食了人的精元,满意地缩回六足,重新缩成一个圆滚滚的团,潜回海底。几个渔民的尸首落入海中,立刻有鱼虾上前啄食。这些鱼虾必定不知,这些个尸首体内也是带有剧毒的,只一口便会致他们于死地,然后就又成了混沌的盘中餐。

混沌狞笑着,越潜越深。此时此刻海上风波已平,整个世界都在安睡,根本没有人知道,刚刚发生在海上的一场浩劫。

干宝揉揉眼睛,没有了习习的凉风,感到身上一阵燥热,静悄悄地走回屋子里睡觉了。

鹰子詹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外,困意袭来,他叹了一口气,趴在窗台合目安睡。璧彤静静地站在一旁,未敢合眼。

归隐臧君走回卧榻,带着对鹰子詹未来的打算进入了梦里。

而此时,方术道长却剧烈地咳嗽起来。蜡烛早已燃尽了,他摸黑去找水,此刻他只头晕目眩,嗓子里一阵腥甜。他扶着墙站起来,突然大咳一声,嘴里有温热的液体吐了出来。又腥又带点甜,还有股微微的铁锈味。

他尝出来了,那是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