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处理事情这个结果,我也打了一个电话给韩婷婷。好在这个周末,韩婷婷在A市过的。然后周林也要请我吃饭,就一起在外面三个人坐下来,吃一餐饭,一起也说一说这事。

一见面,婷婷紧张的神情。看我的脸色,希望从我脸上能看到答案,我也深知这一点,故意装出一付沉痛的样子。

结果,婷婷哭了。

还好在包间里,就算哭,也不会有人看到,可以自我安慰一下吧。哭了好大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问我:

“袁哥,会不会把我开除公职啊?”

“那倒没有。”

“是不是要把调到农村幼儿园去啊?”

“也没有。”

“没有?”

“没有。”

大约这两种情况是韩婷婷预想的最坏的结果吧,一听说不是这两种结果,反正韩婷婷当时脸色就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我也舒了一口气,这么说来,能当一个副园长,也算是对韩婷婷小罚而大戒。

说不定也是一个好事。因为以韩婷婷的能力,不懂管理,又从来没当过老师,一下子就当上园长,对她不是一件好事。

因为这年头,家家一个孩子,家长又整天忙于工作,孩子上幼儿园,也是每个家庭十分关心的事情。

幼儿园也相当重要哇。

接着,一边的周林又哭了,这一对夫妇哇,性格还有些相似。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我说:

“老周,你哭什么啊?”

“没处理婷婷,会不会处理我啊,是不是不要我当局长了?”

“不关你的事,怎么会处理你?”

“真的没处理我?”

“真的没理你。”

“没骗人?”

“我会那么无聊来骗你吗?”

就这样,老周才轻松下来。两口子,你看看我,我看你,心存介蒂就是这种情形。我结果告诉了韩婷婷,无非是让她这个园长下课成为副园长,让汪丽这个副园长,当上正园长。对于这个处理结果,韩婷婷还比较满意,对于汪丽的能力,也十分佩服。

两个女人关系处得不错,以后继续合作,在同一家园里,互相帮助也是一件好事。

很快,省委组织部来考察我,实际上也是考察市委副书记的人选。我以为自己是稳操胜券的,后来才知道,不是,还有一个竞争对手——余大海。这人是市委办公室主任,同时也是市委常委之一。

跟我倒是旗鼓相当。

所谓考察一是省组织部长找我谈话。省组织部长姓刘,就叫刘部长吧。刘部长说:

“小袁,升得快啊。”

“还是要刘部长多提拔。”

“我懂,我懂。”

“你真的懂?”

“真的懂。”

“小袁,你恐怕不懂。”

“啊?”

我只能装出一付不懂的样子。刘部长的意思,是在索要经包。事实上,我也清楚,这年头,职位只差明码标价了。买官卖官,也是相当盛行。

只是从省组织部长嘴里说出这个话来,也让我十分吃惊。看我装不懂,刘部长又笑了,伸出五个手指说:

“小袁,至少得这个数。”

“五万?”

“一个市长副书记,五万,你好意思说吗?”

“不好意思。”

“是啊,至少五十万。”

“这——”

“你考虑考虑,跟我关系不错,我才这么跟你说的。”

“好,谢谢刘部长。”

由于当时是找我谈话,也是私密性质的,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谈话的只有两个人,按规定是得三个人在场,还得有人记录下谈话内容才行。

可是这年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也就是说,没有人会遵守规定的。刘部长说:

“小袁,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了。”

“二十八就能当市委组织部长,也太年轻了。”

“是,现在不是提倡干部年轻化吗?”

“可是这也太年轻了,三十不到,人家说三十而立。”

“是。”

当上司提出不同意见时,最好的办法是连连称是。因为没必要争论,也不会有个对错来。就算上司说的是错的,也得按错的来。

话又说回来,领导不会有错的。如果领导错了,你也得按错的来。因为上司捏着咱们的小命啊。

然后,刘部长又坐在那里谈了一些废话,无非是余大海这次作为我的竞争对手,人家也有很多优点。年纪大,稳重。在一个职位上干了这么多年,也得上一个台阶了。

妈的,官员的上升不是靠能力,而是看你在这个位子上呆的年代是否久远。这他妈的叫什么烂事啊。然后,刘部长说:

“好吧,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我退了出去。

接下来,又去叫下一个人进去谈话。由于我在组织部工作,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得进来,跟刘部长谈一下话。考察组一共有九个人,分成三组在进行谈话。

我扪心自问,平时对下属也算不错,没有得罪过谁,应该不会有人说我坏话。

考察组的谈话一直进行到晚上九点多钟。然后是吃饭,我还去作陪。

考察组一共进行了三天的考察活动,才离开。

考察完之后,黄培中找到我,跟我专程谈心。我也十分清楚,考察组来,肯定也是找了黄培中谈话的。

应该来说,黄培中作为市委书记,意见也是至关重要的。黄培中说:

“这一次要在你跟余大海之间选一个副书记。”

“哦。”我说,“这个余大海何德何能,也能当上副书记?”

“这一次,我倒是主要推你。”

“真的?”

“真的。”

“好。”

我笑了。

黄培中的意思也十分明显,算是对我的一个回报。因为这一次问题也涉及到他头上去了,但是最后没有处理到他身上。

我也从中做了不少工作。他推举我,也是作为一种交换吧

官场跟生意场其实没什么区别,永远要有生意人的头脑来思考问题。接着,黄培中又说,如何在刘部长面前保举我,说我的优点等等。

我没有说话。

不管黄培中说的是不是真的,权当成是真的吧。反正这年头在官场就得两面三刀,说些假话也是最大的基本功。

如果我相信了,就太傻了。黄培中说:

“小袁,你也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哦?”

“余大海也是很有竞争力的。”

“在哪儿?”

“他毕竟年纪大,而且工作经验丰富。”

这说的倒也是个实情。余大海在办公室主任这个位子上也一下就呆了八年,八年吧,换了三届市委书记了。可是这个鸟人一直还在这个位子上呆着。

也得佩服人家的这份毅力。我说:

“我该怎么办?”

“慢慢等吧。”

“什么意思?”

“小袁,人生就是要坚持,慢慢等,才能有最后的好结果。”

说完,黄培中走了。

倒把我一个人撂在办公室里,有些发呆。本来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没想到又突然冒出个余大海的,这下子可就不好玩了。

我虽然也相信等,但是人生的关键时刻,还是要放手一博啊。

但是如何去博,我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

从办公室里回到家,我心情沮丧,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娟姐又来敲门。

由于娟姐现在是南县的县长,也很难得回来一趟,这一次,娟姐回来也是好多天。而且,我们也经常一起吃晚饭。也算是一种增进感情的方式吧。

增进感情,不但要在床上进行身体的交流,还要在一张饭桌上吃饭。也许,这才是人家说的饮食男女吧,吃吃饭,做做爱,这种生活也不错哦。不用谈感情,不用谈未来,一切只是生活在现在。我说:

“娟姐,还没走哇。”

“小袁,你很希望姐走吗?”

“不是,不是,绝没有这个意思,娟姐,你千万别多想民。”

看我紧张的辩解的样子。可能有些好笑吧。反正当时李娟又笑了。要我说,做人还是做到李娟这个份上比较好。女人,反正没什么追求,能当一个官固然好,不当,也无所谓。

像我这样,一心追求进步,也不是个事儿啊。

但人就是这样,永远不会满足,当了县长想当县委书记。当了组织部长,又想再当个市委书记。当然,市委书记也得从副书记干起。李娟说:

“这一次来A市,多住几天。”

“哦。”

“今天还带我儿子去看医生了。”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心里创伤,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治好。”

“那是要好好疗养一下。”

“所以,我打算陪她在A市好好玩几天。”

“好。”

我其实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付李娟。女人,最关心的永远是自己的儿子。况且儿子被老师虐待了,换了一般平头百姓,也会跟老师吵架。

更别说是县长了。

接着,我跟李娟又聊了一阵子,话题是中国的教育问题。说的也是李娟的儿子在上幼儿园时,让老师虐待了。造成了心理阴影。当然,这也是针对李娟这种官员,或者富人,才会如此重视小孩的心理健康。

对于平头百姓的孩子来说,只有实实在在的生病才是病,而不是什么心理疾病。要说心理有病,我敢说,官员中,绝大多数人都有心理健康问题。好多人得了抑郁症,搞到最后自杀的也有。

在官场混不容易啊。

看我一付心不在焉的样子,娟姐说:

“小袁,怎么啦。”

“没事。”

“还想瞒姐吗?你这是没事的样子吗?”

我凄然一笑。

要不说女人心细呢。当然,这也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这个女人比较关心你。至少李娟对我是如此。多少还是让我心存感动。我说:

“娟姐,谢谢你。”

“小袁,怎么啦?说出来,也许我可以帮到你,就算帮不了你,说出来,人也会好一些的。”

我本来不打算说的。习惯了一个人杠,所有的事情全是一个要杠。人家还说我心事重。也许就是指的这个吧。官场混的人,不像有些小朋友一样,天天在QQ里晒心情。

官员就是要做到天威莫测,让别人猜不出你的心事,天天在想什么。不患人不知己,患不知人也。李娟说:

“让我猜猜。”

“好。”

“按说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为什么这么说?”

“你在竞争市委副书记了。”

“你怎么知道?”

“官场上的事,从来都是这样,大道不传,还有小道消息嘛。”

我也笑了。的确是这么一个情况。此时此刻,一定有许多人在传的我的小道消息,我从前不也是这样,传过别人的小道消息吗?

将心比心,没必要过于严格地要求人家啦。我说:

“是。”

“这都马上要当副书记了,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难。”

“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

“说吧,我有的是时间。”

我又把刘部长索要贿赂的事说了。五十万,按说也的确不多。虽然不多,可是我平时不贪不占,这五十万还真拿不出来。

再说了,我一向标榜理想主义,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为了改变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

所以,不作恶。不做恶心的事,一向是我的原则。此时,还真让我为难了。也正是因为这个而恼火呢。

听完我的讲述,李娟又笑了:

“就五十万?”

“五十万还少了?”

“少。”

“哦?”

“小袁,你知道吗,我这个县长也花了八十万啊。”

“八十万?你当县长花了钱的吗?”

“天真,天真啊,小袁,我真不明白,你这样的人也可以在官场混。”

在接下来李娟的叙述中,我才明白。原来,李娟听说自己有机会当县长,还真是舍得下血本,给黄培中送了八十万。李娟说:

“不过,是分两期给的,一次给了五十万,事成之后,又给了三十万。”

“黄培中?”

“是。”

“老天。”

我的确吃惊不小。没想到黄培中也这么大胆子,收取贿赂也是如此大的数目。好在我从来没有给黄培中送过任何钱。

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独善其身,但是显然不行。李娟听到我关于独善其身的说法,又笑了:

“独善其身,你掉进粪坑里,还想保持身上干净,怎么可能?”

“什么粪坑,官场不是粪坑。”

“小袁,你太天真了。”

“娟姐,你也太愤世嫉俗了。”

“不,一点也不,如果生活是个泥潭,我不要做莲,出于污泥而不染,而要做一个泥鳅,就在这个泥潭里生活不也是蛮好的吗?”

我没有说话。

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一直最喜欢的娟姐也这样了,不是让人失望吗?无语吗?

我得承认,李娟变了,变得有些陌生。我不认识了。或者,变才是正常的。生物界也有进化一说,你得变,否则,几万年不变的物种,也会淘汰了。或者说,她从来没变,只是我没有认清她。因为人都是多面的,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了解的是哪一面。

一时,两人静静坐在客厅里,无语。

李娟这天晚上没有留下来跟我做爱,她独自下去了,我住六楼,她住四楼,她下去她自己的家去了。走时,她说:

“加油吧少年,去省城找找关系。”

说的也是找省委副书记周林。以前李娟跟周林也有亲密关系,上过床的情人。不过,后来周林去了省城,这关系就断了。

断了就断了吧,李娟也不是离了男人不能活的女人。相反,心放开了,一样可以活得自由自在。

这叫解放思想,实事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