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章神像显灵

孙芸香今天提前收了摊。

她先去城建大厅缴清了罚款，并且又花了五千块钱，买了一张正式营业许可证。这下没了把柄，临走的时候，孙芸香与其他小贩联名写了一封举报信。魏副队长为难小贩的事情被败露出去，捱了单位批评，还被换到了另一个毫无油水可榨并且繁杂小事特别多的辖区。

这个奸诈油滑的小队长，看孙芸香的脸色都是青的。

从城建局出来，孙芸香又去了银行，给女儿孙笑笑的卡上打了五千块钱，这一学年学校需要收的费用，应该就够了。

肩上的担子瞬间轻了下来，孙芸香感到世界都变得美好了许多。

紧接着，她又去了一个地段很好的地方看摊位，此地位于几家小区之间的菜场，往来人流量巨大，这个店面若是开成了，大概生意也不用怎么愁了！

这么好的地方，租金当然很贵，好在孙芸香有足够的钱拿下这个合同。

她卡里的钱，已经逼近了二十万。

看到ATM机上的六位数数字，孙芸香承认自己有些窒息，三十年的人生，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更别说拥有。

这时她自然想到了刘能，那个其貌不扬的小伙子，孙芸香心里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温暖。看起来他是个家境不凡的年轻人，而且和其他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不同的是，刘能身上，有一种这时代少有的善良和真诚。

她对刘能发自肺腑的感谢，他拯救了一个濒临绝望的家庭。

但她没有想到，会在这个下午，突然见到他。

签好摊位租赁合同以后，返回小区的孙芸香远远就看见刘能灰头土脸地站在小区门口抽烟，他的身旁还放了一个比他更加灰头土脸的拉杆箱。

如果单看刘能的模样，孙芸香很容易想到连续几个月宅在网吧里靠香烟泡面度日的堕落少年，一无所有，人生已经走到了一条死胡同，却没有勇气另辟蹊径。

她实在无法把刘能和一个为陌生人动辄捐助几十万的人联系在一起。

因此当她走到刘能面前，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尴尬。好半天，孙芸香才生硬地问候道：“你怎么今天来了？”

刘能苦笑了一下，说道：“我走投无路了。”

孙芸香当然能看出来。刘能头上大概已有三四天没洗的油头，身上大概已有一两周没换的衣服，还有腿边那个箱子，无一不在传达出这个信息。

她想不通的是，刘能这种腰缠万贯的人，怎么会走投无路。

“发生什么事了？”

刘能尴尬地笑了笑：“说来话长。”

孙芸香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便说道：“先上楼吧，回家再说。”

一进入房间，刘能就问道一股沉闷的香味，那是檀香燃烧后遗留的味道。孙芸香像是已经养成了习惯，一进门，就走到电视柜旁，给那尊木像点上了一炷香。

刘能看到那尊财神像，忽然隐约发现，雕像上似乎有一种淡淡的颜色，他好奇问道：“你给木像上色了吗？”

孙芸香回过头说道：“我刚准备给你说，这尊像似乎有些奇怪。”

“奇怪？”

孙芸香点点头：“这颜色不是我上的，好像是自然……长出来的……随着我上的香越来越多，这颜色就越来越深。”

这一点，财神那老头倒没有给刘能说过，他走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财神像，果然发现，那色彩极为逼真，红黄相间的帽子，红青相间的袍子，袖口和下摆是五彩流云。

此像正是文曲星比干，北斗第四星，即道门福禄寿之中的禄。

孙芸香继续说道：“为此我还专门去找了一个道门先生问了问，他说我这是遇到了机缘，让我买了慈航香来供奉，这种香可贵呢，一束就要一百多块钱。”

“慈航香？”

孙芸香点头道：“你不知道吗？那道门先生说，慈航香是专门给财神供奉的，我换了这种香之后，那色彩变深的速度就越来越快了……太奇怪了，搞得我现在都有些怀疑，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仙存在。”

刘能在心里想，当然是有的，妈的神仙都附到我身上了……不过紧接着他就感到一丝苦涩，善男信女都有钱买一百多块钱的香了，自己作为财神宿主，竟然连房子都租不起，妈的这神仙真心不好当啊。

这时候，孙芸香突然问道：“诶，说说你吧，怎么突然就来了，而且……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回家了似的。”

刘能苦笑了一下，之前他为了让孙芸香虔诚上香，编了一个外公修炼道教的谎，今天这谎估计是圆不下去了，而且他也没有圆谎的心思，他现在需要倾诉。

王家卫有部电影里说过，每个人都该拥有一个树洞，每当心里憋着什么事情，就可以对着树洞倾诉，然后埋起来，当作从未发生过。

不知道为什么，刘能总感觉孙芸香就是自己的树洞，他看到孙芸香，就有一种表达欲，好像这个温柔娴静的女人，能够给他天底下最温柔的安慰。

可是，有些话能够说出口，有些话不能，刘能最终还是没有把一切说出来，只说自己入赘到赵家，受尽屈辱，现在决裂，他感到前路一片灰暗云云。

在他倾诉的过程中，孙芸香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倾听着。有几次，刘能心里难过，语气竟有些抽噎，孙芸香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刘能只感到手心柔软，像是握着一片云朵。

说完之后，刘能突然感到心里空空如也，像是突然丢失了一段时光。但与此同时的是，一种巨大的，难以抑制的悲伤，假如刘能现在能看到自己的眼神，一定会看到一双绝望到近乎于抑郁的空洞神色。

看到了这双悲伤眼睛的孙芸香，却没有给出太多虚伪不堪而空乏的安慰，只是更加握紧刘能的手，似乎要把自己全身的温暖，灌输在这个青年的身体中。

好半晌，她突然露出了一个足以融化全世界的微笑，然后问道：“你饿不饿，我煮碗面给你吃？”

刘能这时候终于绷不住了，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生活的本质很像三角函数，有最低点，自然也就有最高点。此刻，站在最低点的刘能抬头望去，一眼看到关于漫长人生所要经历的一切。

他在心里发誓，要重新开始生活，要让所有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有尊严的活着，要让赵家那帮小人后悔到绝望。

莫欺少年穷，这是天底下最颠扑不破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