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一老一少逐渐消失在里屋的谈论声,我的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有些莫名的欢喜与激动——因为见到了平平安安的张文娟,她还四肢健全完好无损地呆在家里,至少没有被裴之行之类的恶人给伤害。

又有些惴惴不安——她知道我拿走了她的手机么?她这几天不去上课的缘由又是什么?

容不得我继续胡思乱想,那破旧的铁门“嘎吱”一声再次被拉开了。

张文娟的头探了出来,“吴峰,你进来吧。”

我瞟了一眼张文娟着装,发现她已经把那条素色吊带睡裙换了下来,重新穿上那千篇一律的校服。

“噢,好啊好啊。”我咧开嘴笑嘻嘻地说。

或许是因为我的笑容太过夸张,张文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怔了两秒,这才缓缓地拉开铁门。我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往里走着。

破旧的大铁门后面是一片宽阔的空地。在空地上,一群肥嘟嘟的鸡鸭欢腾无比地四处跑动,墙角的栅栏里,四周用铁丝网围成了一小块地儿,几只羽毛洁白的鹅在里面探头探脑。

我的额头顿时布满了一排黑线,几只乌鸦飞过。

没想到巷口那个修鞋大伯说的是真的,养了鸡鸭鹅还有个疯老太婆的房子,就是张文娟家……

空地的尽头是两层楼的房屋,我跟在张文娟后面往里走。

推开门之前,张文娟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吴峰,我家比较简陋,你……不要见怪。”

我挠了挠后脑勺,“没事没事。”

我能怎么“见怪”呢?本来就是张文娟为主,我是客。再者,我从小就跟着爷爷在乡下长大,多简陋多破败的房子我没见过?

但是,当门打开的那一刹那,我硬生生地怔在了原地。

水泥铺就的地板、四壁与房顶,现在装修常见的地板木与瓷砖全部没有。沙发,冰箱,空调也一概没有。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张老式的“大屁股”电视机与一张歪了脚的圆木桌。

之前把我误认为是“吴老伯”的那位老奶奶,正津津有味地坐在一旁看京剧。

张文娟仿佛看出了我的错愕,她苦笑着说:“怎么样?很吃惊吧?换做是我,我也不想会到在小康如此普及的二十一世纪大都市,还存在着这样格格不入的家庭。”

我有些尴尬,急忙摇着双手解释:“不是,张文娟,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并没有什么关系啊。”她打断了我,声音不恼不怒,仍旧是平淡如水,“不过话说回来,你啊,是第一个造访我家的同学呢。这样家徒四壁的家,我从来不好意思邀请别人来我家做客呢。”

等一下!我们之间的话题怎么忽然扯到这么远了!我的初衷好像只是来送送考卷吧?!

但话都说到来这里,我不“安慰安慰”她,似乎于情于理都说不下去。

“但是,这并不代表你低人一等啊。你成绩优异,长相出众,性格平和与世无争,这就是你的优点啊。”

当然,除了你当APP色情主播这件事!我在心中嘀咕。

不知为何,从我进入到这里,就有一种异样的、无法言喻的奇怪感觉一直盘踞在心头。到底,是为什么呢?

听了我的话,张文娟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地望着我,“谢谢你……啊,你来了这么久,我差点忘记你是病患了。你快坐吧!”

房间里就只有一张圆桌,五把凳子。我随便找了一把,坐了下来。因为腿上缠着一圈绷带,我坐下来的姿势笨拙又滑稽,活脱脱的一只大企鹅。张文娟见了本想过来扶我,但我摆了摆手。

“吴峰,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我正准备将那套成功忽悠了我妈和王健健的说辞,再绘声绘色地复述一遍时,坐在一旁看京剧的老奶奶忽然转过了头,“吴老伯,你女儿都三十八岁了还没嫁出去啊?”

“奶奶!!”张文娟娇嗔了一句。

张文娟坐到了我旁边,有些尴尬地说:“不好意思,我奶奶就是这样,眼睛和耳朵都不太好使。有时候脑子特别清晰,有时候浑浑噩噩的。你不要介意啊。”

我怎么会介意呢!我还要感谢她老人家成功地帮我把话题转移开了啊。

“你家,只有你和你奶奶两个人么?”我顺着话题说下去。

张文娟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灰扑扑的水泥墙壁。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张老爷爷的黑白照正挂在我斜后方的位置。我在心底估摸着,应该是张文娟的爷爷吧?

然后,我问出了此时最不该问出的一句话,也是最让我后悔的一句话——“那你的爸爸和妈妈呢?都不在家吗?”

等了片刻,她仍旧没有回答。

我莫名其妙地抬头看张文娟,发现她低垂着眉眼,贝齿咬着下唇,身子抑制不住般地不断颤抖。

我的妈啊,敢情我一时鲁莽问错了话吧!?

“张、张文娟,你还好吧?”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惊慌失措地看着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偏激之举。

她瘦若无骨的身体仍在不断颤抖。过了半晌,仿佛终于熬过了一个坎似的,她用力吐出一口气,抬眸淡淡地望了我一眼,然后用一如既往的漠然语调说:“我没事。”

我的目光无意中瞥到桌子上的那叠复习考卷,顿时觉得这份考卷我是白送的了——那本来就被我不小心折腾成腌菜干的考卷,刚刚已经被张文娟揉成了一团废纸了。

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张文娟和她的双亲之间究竟有怎样的过节?呸,是过往。

真让人匪夷所思啊。

为了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我绞尽脑汁地想转移话题,“张文娟啊,我一直觉得挺好奇你。”

“你、你好奇我什么呢?”

“你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那么优异的成绩,文科也好理科也好,各科成绩都很出类拔萃。而且……”

张文娟“噗嗤”一声笑了。

不是我的错觉!在我说出这段话之后,张文娟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虽然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秒,但仍被我捕捉到了!那刻的她,像是生怕自己的秘密被人知晓一样紧张!

“什么轻而易举啊!我可是付出了我所有的精力。我带你去看一个东西……”说着,她神秘兮兮地朝我使了个眼色,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