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感觉到口渴,甚至有些头疼的时候,猛然惊醒,却看见不远处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人,正在大吃大嚼那些肉串,还将啤酒喝出“滋儿滋儿”的声响来。

“文强?”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就连我也不确定不远处坐着的到底是谁。

李文强喝了一口酒,如同闷葫芦一样“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我一下子从土炕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坐下,他的头发很长,遮挡住了半边脸,眼角处还有一个很明显地伤疤,这伤疤我是记得的,那是我们小时候爬围墙,他不慎摔下来时刚好被玻璃碴子扎了,要是再往下那么两厘米,眼睛就要瞎。

看到真的是他,我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没让我苦心白费,算是找到了他。

桌子上放了一个物件儿,看着那东西上面好像还有泥,我心中就更是好奇,刚想要伸手拿起来去看,却看李文强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赶紧把那东西顺到自己兜里,继续大吃大嚼。

把我完全当作空气……

我不知道在他锒铛入狱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性格变得如此沉闷,适才那一个眼神里也带着狠戾,如若我不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或许我会立刻起身就走。

他吃我也吃,风卷残云一般将桌子上的食物全部吃光后,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他身材雄壮,个头已经长到了一米九,本来他就大我两岁,就算是我,现在也接近一米八的个头了。

“文强,你这大晚上的上哪儿去了?我等了你很久了。”我终于开口问了他。

回应我的依旧是沉默,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闷闷地说了几个字:“下地干活。”

下地干活?

这怎么可能!我们这里哪儿来的地?即便是有,那也在郊区,郊区那里的地早就被当地人买下来了,可以说是一地千金,难不成他给人当小工去了?

越想越发觉不对劲,他手上黑黑的,很显然回来时没洗手,而先前我想看一看的那东西,上面还带着泥巴。

一瞬之间,我陡然瞪大了眼睛,站起身来指着他:“文强……你……你去地里了啊!”

地里和“地里”,是不一样的,我所说的地里,其实就是地下坟茔。

我们这里是中原文化的诞生之地,因此寸土下全都是墓葬,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挖掘出什么东西来。

很显然李文强这是去挖东西了,以前弄堂里有个瞎了眼的,那时候李文强照顾过他。

“嗯。”又是一声闷闷的回答,吃饱喝足的李文强脱了鞋袜,顿时一阵酸臭味传来,我再也忍受不住,到处找热水壶。

“张扬,谢谢你来看我。”就在我到处寻找烧水壶的时候,李文强突然说出了这句话来。

让我一时间有些无语,更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

“你很缺钱吗?刚才你放桌上那东西,就是从地里头弄出来的吧,那是什么?”我明知故问,刚刚从监狱里被放出来的人,身上怎么会有钱?

李文强没有瞒我,淡淡地说这是一个七宝扳指,应该值点钱。

我看着他那一张遮挡了半边的脸,心中带着不忍,更带着一抹怜悯,我们都是可怜人,只不过在不幸之中,还有些小确性罢了。

见状如此,我索性开门见山:“我来是想让你帮我个忙,我现在在找人上班,一个月也不少赚,很急,邱哥让我找些人来。”

李文强瞪大了眼睛,终于不再沉闷:“你!你不上学了?”

“上,我还在上学,只不过晚上会去酒吧上班,赚点学费,我姐很辛苦。”

弄堂里没有能瞒得住人的事,当初成哥那一场祸乱,弄堂里是人尽皆知,李文强出狱回来,自然会听人提起,这并不奇怪。

李文强点了点头,很是认真地看着我:“我见到你爸了,在监狱里头。”

我心下一凉,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在交织着,不断地升腾,不断地冲击着我原本就脆弱的心。

“他……他怎么样。”我艰难地开口,问出了一个不想去问,但又不得不问的问题。

“他总被人欺负,我在的时候还能稍微护着他一点,但我临走的那天,看见他在班房里刷厕所。”李文强没有瞒着我,把那个人的近况告诉了我。

想起他办的那些事,我是既愤怒又难过,说到底,我和张琪还是没有办法彻底忘掉他。

虽然他这么多年不曾带给我和张琪什么关爱,而且我们姐弟二人之所以活的如此艰难,多半是他造成的。

但听闻这个消息,我的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难过,那是一种无言的伤痛,就堵在我的喉咙里,让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能不能帮我个忙,给他捎点东西进去。”我冷静地开口。

“行。”李文强沉闷的回答,让我有些意外,但我知道,他一直都是这个性子,既然说行,那就是一定有门道。

他的手掌很粗糙,与我的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而且只不过比我大两岁的他,在经历了牢狱风波之后,看上去就如同是三十岁,谁也不能把他与身份证上那个19岁的青年联系到一块。

“文强,别下地干活了,跟我去新城的酒吧里干活吧,老板要人,一天能给三百,月底还有奖金,今天我刚拿了一千,劳烦你拖人给他。”我默默地将钱拿了出来,放在李文强的面前。

他一声不吭的接过,一股脑儿的塞进破衣服兜里,朝着我眨了眨眼:“我能去干啥?除了打架下地掏东西,我已经没啥能干的了,小扬,你是咱们这群人里上学最久的,你怎么也去酒吧里头混?”

我看着他十分认真的脸,一时间也有些语塞,是啊,如果我有个正常的父母双亲,有个上着学的姐姐,我想我的生活会很惬意。

但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和张琪都没有过上我们预想中的那种生活。

“为了我姐,她也在那酒吧里,陪酒,扮笑,你知道当我看见这一幕时心里是啥感受吗?”我一把抓起桌子上还没有喝完的酒,咕咚咕咚猛灌下去了几口。

喝下这些酒,打了一个酒嗝,就好似将心里头的那些烦恼全都打出去了一样。

“她那么漂亮,那些人看她的目光都是色眯眯的,咸猪手到处乱摸,我姐还得陪着笑脸,生怕客人不满意,你说,凭什么我们就要过这样的日子!”眼睛有些干涩,还有些疼痛。

我一把将酒瓶按在桌子上,站起身来看着李文强:“文强,难道你就没想过自己吗?为什么我们要过这种受尽屈辱的日子,为什么要让自己亲近的人受伤,我的事你也听说了,那个人说要废掉我。”

李文强点了点头,成哥的事他是知道的,街坊邻里瞒不住事,更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把邱哥给的钱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除却买东西抽出来的一张外,其他的都在。

“这些钱是我老板给我的,让我帮他找人,算是劳务费,你先拿去,我知道你下地是为了什么。”我把钱朝着李文强那一推,他却没有接。

他爹妈的坟早就破败了,李文强下地掏东西的目的,就是为了修修坟,那坟就在市郊南山屯的荒山上,一抔黄土埋了两个人,把一切思念全都埋藏起来,换了一个地方。

李文强,我们这对难兄难弟,终于在风雨之中开始明白,珍惜眼前人的重要性,而张琪,是我穷尽一生倾其所有,也要护她周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