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婉晴脸上的愁容实在是太过明显,令坐在她对面的李骥和杨知远看得一清二楚。
杨知远接收到了来自于李骥的暗中瞪视后, 赶忙温声宽慰道:“其实在小生看来, 云姑娘大可不必如此忧心, 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更何况,今年虽然十分意外地来了两位天使,但是你怎么知道这就是祸不是福呢?”
云婉晴低头转动着手里小巧玲珑的茶盏,凝神沉思,好一会儿后才犹豫道:“杨公子......你的意思是?”
杨知远那白净如玉的手指在茶盏里轻轻沾了两下,直接在桌面上比划起来。
“宫廷内设十二监,四司, 八局, 原本他们应该是各司其职,互不干涉。然而近年来,皇帝陛下的身体日渐衰微, 朝局动荡,人心浮动, 不少掌权宦官也加入到朝堂争斗之中。他们既然各为其主, 那就少不得对立起来了, 相互争斗屡见不鲜。”
云婉晴的愁容展开不少, 她眼珠子一转, 追问道:“那照杨公子的意思,到咱们大同府来的这两位天使也不对付?”
杨知远一脸孺子可教地点点头, 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就在于此。许多事情你根本不需要亲自捅破, 对方很快就可以领会你的意思, 根本不需要你多说一句废话。
“方才提起过的,那位太后娘娘身边出来的公公姓夏,听说从娘娘入宫时就跟着她了。这人虽是宦官,但祖上还未家道中落时也算书香门第,学了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是个玲珑剔透之人。”
“那另一位呢?”
“另一位是尚膳监的耿公公,他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就能坐到这个位置,可多亏了他那个做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干爹刘公公。”
杨知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到云婉晴脸上迷茫的表情后,轻笑一声继续说。
“云姑娘怕是听不懂这头衔的意义,我这么解释与你吧,一个太监能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是他一辈子所能获得的最大殊荣,其位尊可比首辅,是朝臣们颇为忌惮的存在。”
“刘公公确实是个八面玲珑,处事圆滑之人,接人待物几乎挑不出什么错误来,人人都能称赞上一个好字。只可惜有耿公公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干儿子,也算是他身上的一个污点吧。”
云婉晴撑着下巴,睁圆了眼睛,完全沉浸到听八卦的氛围中去,就差来一碟子花生米当零嘴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评价?这耿公公有什么问题吗?”
杨知远看了一眼李骥,得到他微微的点头后才开始解释:“刘公公将内廷上下打理周全,各宫主子没有不喜欢他的。但是他养出来的干儿子却背着他与内阁的言首辅交好,要知道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和内阁首辅两个位子,从设立的第一天起就是互相对立的敌人。”
云婉晴啧了两声,摇头叹气道:“那这干儿子养大来,岂不是专门用来坑爹的吗?”
杨知远扬了下眉毛,琢磨了一下:“坑爹?云姑娘大才,这两个字用得当真是巧妙,极好地概括了这两人间的关系。”
“当年刘公公发现这件事情后,恨不得掐死耿公公才能解气,但那个时候他的身上已经或多或少地打上了言首辅的烙印,所以哪怕他气得要死,却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云婉晴询问:“那......照你这么说,言首辅和太后娘娘之间不太对付?”
李骥没忍住,发出了冷冷地一声嗤笑,在看到云婉晴疑惑的视线后,赶忙解释道:“我不是笑你,只是想到了一些关于言首辅他们间的传闻。”
杨知远瞥了眼李骥,眼中别有深意:你小子也有这么慌慌张张地跟女孩子解释的一天?老天爷啊,小生这辈子已经值了!
李骥自然是看懂了他的意思,藏在桌子下面脚毫不留情地往杨知远那边狠狠地踩了下去。
云婉晴正浅尝着甘冽的清茶,突然感受到桌子的一阵抖动,紧接着杨知远就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
“杨公子,你没事吧?”
杨知远憋了口气,忍着剧痛勉强笑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变调:“没事没事,多谢云姑娘关心。我就是刚才一激动,不小心撞了一下桌子腿而已,缓一会儿就好了。”
“真的没事吗?我看你的脸都憋红了呢,要不要找人看看?”
杨知远脚下的疼痛终于舒缓了一些,他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点,想要离开李骥的范围圈,免得自己的脚再度遭殃。
“真的没事,咱们接着说。这二位其实也不算是对立,只是互相看不上对方罢了。太后娘娘嫌弃言首辅出身微贱,虽有才学但眼界狭隘,行事古板老套,言首辅则看不惯太后娘娘那世家贵女的做派,总觉京城里的世家贵族沆瀣一气对付他们这些清流。据说他们二人一碰上面,少不了唇枪舌剑一番。”
云婉晴点了点脑袋:“原来是这样。”
“所以小生才说,云姑娘大可不必那么担忧。这两位天使自己就有得斗了,根本就没啥心思来折腾你们,你只管认真比赛就可以了。”
云婉晴嫣然一笑道:“我明白了,你们放心吧。”
三人接着又聊了一会儿,云婉晴准备起身离开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
“对了!李公子,早上傲瑞和乌力罕过来时,跟我说引蛊珠找到了,他们的手下正在往回赶。我刚刚看到供词后太过震惊,差点忘记跟你说了,这段时间帮小璐找药实在是辛苦你们了。”
李骥和杨知远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里的惊喜。傲瑞对云家姐弟多好,他们是早就看在眼里的,所以根本没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杨知远的脸上挂满笑容:“那还真是恭喜了,这样一来,小璐他很快就能接受治疗了。”
李骥也跟着说了声“恭喜”,声线一如既往的平稳,然而袖口里略微有些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的心情。
云婉晴笑吟吟地接受他们的祝贺,又说了好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李骥和杨知远站在廊下,默默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杨知远突然间用手肘戳了戳李骥,好奇道:“阿骥,这是喜欢上了?”
李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应了一声:“嗯......”
杨知远差点乐得冲到街上去买一车的炮仗回来庆祝,他哈哈大笑了几声,脸上满是欣慰与喜悦之情,大手猛地拍了几下李骥的背部。
“好小子,我早就看出来你对云姑娘和其他女子不同,昨日还想着你什么时候才能开窍,没想到今日就发现了此等意外之喜。快同我说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和云姑娘表白心迹?既然看上了,咱就赶紧去勾搭回来啊!”
李骥背着手看向远方,半晌后才悠悠道:“已经说过了。”
杨知远的笑声瞬间收拢,满脸疑惑道:“诶?!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半点儿消息也没得到?看你们两这样子,云姑娘没答应?”
李骥转身向书房走去,冷淡地丢下一句:“对,被拒绝了。”
杨知远连忙跟了上去,急急地追问道:“我刚才看你们的样子,明明都对彼此有意啊!云姑娘怎么会拒绝你呢?你是怎么跟人家说的?该不会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惹恼了人家云姑娘,所以才拒绝你的吧?”
李骥停下脚步,略微摇了下头:“你不懂,我跟她之间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解决,只有把那件事说清楚了,她才有可能接受我。”
杨知远皱了下眉:“是我们的身份问题吗?”
李骥看向他,脸上是一抹难得的笑容:“不全是。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那咱们说说两位天使的事情?”
李骥坐回自己的书桌后面,拿起云婉晴进门时匆忙批完的密报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放到了另一边,紧接着又拿起了一本新的。
“你刚刚不是说得挺清楚的么?这件事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知远抽走李骥手中的密报,认真说到:“刚刚云姑娘在,好些话我都还没有说出口呢。你快说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京里派出这么两个人来到大同,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李骥手边的事务多的很,根本不差这一本,他直接翻开下一本:“既然你拿走了,那本就归你去处置了。”
“我批就我批,你快说!”
李骥停下了手中的笔,冷漠地说道:“还能是什么意思,我久未回京,明显是已经找到了皇太孙的下落。可是苏文瀚不仅没有传任何消息回去,还一直跟姓言的打马虎眼,苏家的死士带着他的手下在大同府周围兜了这么久的圈子,姓言的还能安稳地坐下去才怪了。”
“至于太后那边就更好理解了,她在京中帮咱们遮掩许久,听多了我们画出的大饼,却一直没能听到云璐痊愈的消息,以她的性格,是时候来看看这个‘饼’是不是真的了。”
杨知远摸摸下巴:“说的也是,那咱们怎么办?”
“保护好云家姐弟,静观其变。反正他们两方都不希望对方知道云璐的下落,适当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出去,这就够他们折腾些时日了,能拖一日是一日。小璐的病没治好之前,尽量别让他们发现。”
李骥突然想起来云婉晴走之前留下的消息:“还有,令人去跟乌力罕接洽,问清楚他的手下现在到哪个地方了,派咱们的人去将引蛊珠护送回来。”
杨知远点点头:“你就放心吧,好不容易得了这一枚引蛊珠,我会亲自去安排人手的,保证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