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听得云婉晴的胸口蓦然一紧, 鼻头隐隐有些发酸,眼角也变得干涩起来。

    虽然理智告诉她选择和李骥等人保持距离是正确的选择,但是身体却十分诚实地反应出内心的真正情感。

    云婉晴有些怅然若失地低下头去,一股陌生的情绪如汹涌的潮水般一浪又一浪地敲击在心扉,直直地打得她措手不及。

    这时,李骥的声音从巷口传至耳边,将少女从复杂的思绪中拉出:“云姑娘不是要给在下做两道好菜么?天色不早, 咱们快些回去吧。”

    云婉晴一愣, 猛地抬起头来。

    她以为李骥会生气得直接离开,没想到他仍然理会自己,甚至还顺着自己当做借口的话头继续说下去。

    两双眼眸直直地对上,云婉晴没有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愤怒之情,她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几步,缓慢地来到李骥身边。

    李骥低沉的嗓音再次从头顶上传来:“今日之事, 是在下唐突了, 云姑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说句实话,方才听到云婉晴的婉拒时, 李骥一时间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但是巷口扑面而来的寒风令他清醒不少,李骥瞬间反应过来云婉晴的百般顾虑。不禁暗自扶额,一时冲动,竟挑了个表露心迹的最糟糕时机。

    云婉晴张了张嘴, 小声道:“李公子......”

    李骥转身面对云婉晴, 接着安抚道:“骥明白云姑娘心中的顾虑, 所疑之事日后定会得到答案,姑娘不必太过着急,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对你姐弟二人并无恶意即可。”

    少女闷闷的声音传来:“现在不能知道么......”

    李骥的手微微抬起,本想学着池思瑜拍拍云婉晴的肩膀安抚一番,却又守礼地迅速垂下,收敛回袖中。

    他左右微摆两下头才答道:“目前知道的太多于姑娘来说并无益处,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李骥暂时不愿意回答,云婉晴自然不能逼他,转而问起另一件烦恼事:“那......王掌事派来的那些人,李公子打算如何处理?”

    “王豹乃是王掌事手下最为得力的人手,他突然在大同府里消失不见,王掌事最近应该会收敛不少。他那边我会派人继续盯着,云姑娘安心地去准备斗菜大会即可。”

    云婉晴点点头不再言语,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有些沉默起来,刚才在小巷中的尴尬氛围又一次弥漫四周。

    夕阳西下,云婉晴和李骥沿着河堤,慢悠悠地朝着云记的方向走去。

    眼看着快要进兴隆街的地界儿,李骥突然开口问道:“在下今日看到黄牙郎,云姑娘这是打算再开一家铺子了?”

    云婉晴晃过神来,思索一番答道:“如今云记的铺子租期已经过半,尚且不知东家那边是否愿意续租,故而还是早日做出打算比较好。而且我觉得现在铺子的空间有些逼仄,想换一个更大一些的,也方便开拓生意。”

    李骥听完,认真地看着她说:“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姑娘尽管说出来便是。”

    两人聊着天,不知不觉便到了云记的门口。

    云婉晴悄悄地打量着李骥的神色,试探道:“李公子,那我先进去了?”

    李骥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轻笑一声:“去吧,在下还等着云姑娘的好菜呢。”

    云婉晴分明从李骥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笑意与柔色,她脸上一热,匆匆告辞,跑进了自家食肆里。

    ......

    夜晚,云婉晴在自己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她的眼前一会儿是暗巷中李骥认真的神色,一会儿是下午分别时满眼的柔情,一会儿又是傍晚将菜送过去,李骥高挂嘴角的笑意。

    所以第二天一早,贾涵月来接人时,看到的就是一个神色萎靡,双眼熬得通红的云婉晴。

    贾涵月被她颓废的形象给吓了一跳,赶忙关心道:“云姐姐,你这是出什么事了?昨夜没有睡好吗?要不咱们今日先不去试菜了,再歇息一日?”

    云婉晴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隐约能听到酸软的骨头缝里传来的“嘎吱”声。

    她慵懒地摆摆手道:“不用不用,咱们还有几日能往后拖的?待会儿让我在车上眯一会就行。”

    贾涵月只好将她拉上了车:“行了,咱们走吧。”

    车夫得了贾涵月的嘱咐,将马车行驶得又稳又慢,一炷香的时辰过后才将车赶进龙凤楼的后门。

    “云姐姐,醒醒,咱们到了。”

    云婉晴揉着惺忪的睡眼,整个人仍旧迷迷糊糊的:“到了?”

    贾涵月好笑的点点头,拉着意识仍旧没有回笼的云婉晴往庭院深处走去。

    两人又一次来到初次相见时,那座名叫“听雨阁”的小院。

    贾涵月带着云婉晴朝里面走,口中解释道:“酒楼这边的的食材比较丰富,如果缺了什么,可以立刻派人去大厨房那边取,所以才决定来这边试菜。”

    “听雨阁是我自己的院子,若是没有自己人领着,外人是到不了这里的。”

    两人绕过前面的暖阁,云婉晴这才发现院子的后方还有一个不算小的厨房。

    厨房内,负责采买的小厮早就将云婉晴昨日列出的满满三张纸的食材准备妥当,龙凤楼的主厨贾师傅也恭敬地等候在里面。

    “云姐姐,这位就是咱们龙凤楼的贾师傅,这次斗菜大会也由他来掌勺。”

    云婉晴对这个长得胖胖的厨师有几分印象,上次她在大厨房里做龙凤呈祥时,最后阶段这个贾师傅眼睛直发亮,恨不得凑到锅边仔细观察自己的动作。

    贾师傅连忙恭敬拱了拱手:“少东家,云掌柜。”

    自从贾涵月上次在龙凤楼里发威,赶走了几个爱去贾府老太太跟前嚼舌根的小厮,龙凤楼上下皆对其唯命是从,不敢不恭敬。

    而他对云婉晴也如此恭敬地原因,不外乎是由于她上回大显身手做出的改良版“龙凤呈祥”。

    那日云婉晴离开后,贾师傅立马就被贾涵月给叫了过来,令他尝了尝云婉晴的龙凤呈祥。虽然那时候龙凤呈祥已经有些凉了,但仍然掩盖不了其中的美味。

    贾师傅细思了许久,他都没有想明白云婉晴最后的到底放入了什么食材,居然让高汤的味道更上了一层。正在纠结时,他就得知了云婉晴会来帮助他们改良参加斗菜大会的菜式,以换取龙凤楼对云记的庇护。

    贾师傅是贾家人,自然希望贾府能一直风风光光地下去,这样他才能跟着吃香的喝辣的。

    所以他对这桩交易满意得不得了,只不过是护着一个小食肆而已,却可能换来龙凤楼的胜利,一旦赢得了斗菜大会,他贾师傅的身价也会水涨船高,怎么想这都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云婉晴满意地看着厨房里堆满的各式食材,朝他道:“贾师傅,不用这般客气,咱们快些开始,你先做一遍龙凤呈祥给我看吧。”

    贾师傅点点头,迅速开始忙活起来。

    虽然平日里负责鱼脍的是李师傅,但贾师傅能做到厨房大师傅,刀功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转眼间的功夫,一道十分正宗的龙凤呈祥就出现在了眼前。

    云婉晴一直仔细地观察着贾师傅的动作,她低头尝了一勺高汤后,浅声道:“贾师傅,你来看我怎么做的。”

    她系起围裙,另起了一只汤锅,往锅中倒入足量的高汤,然后端起了旁边的一只小碗。碗中的食材是云婉晴乘着贾师傅切鱼脍时折腾出来的。

    云婉晴这次并没有遮掩碗中的食材,大大方方地放到了贾涵月和贾师傅面前,好让他们看个清楚。

    贾师傅捻起那些黄澄澄的粉状物,放入口中轻抿,一股咸鲜的味道传来。

    他多日来的困惑终于被解答了一半,惊讶道:“这......这是蟹黄和鸭蛋黄碾磨制成的粉末?”

    云婉晴笑着点头,将碗中的粉末尽数倒入锅中,细碎的蟹黄和鸭蛋黄迅速融入到汤汁之中。

    贾师傅又看到云婉晴端出两碗肉茸,其中一碗是他方才用过的鸡胸脯肉茸,另一碗肉茸颜色则要鲜艳许多。他上回离得远没看见,这会却看清楚了是瘦猪肉茸。

    云婉晴先将瘦猪肉茸放进浑浊的高汤中,解释道:“猪肉茸和鸡肉茸不仅可以反复吸附汤中的杂质,而且肉茸本身的滋味也会慢慢地渗入汤汁之中,这样出来的汤汁要更澄澈,味道也要更醇厚一些,如果只用鸡肉茸是达不到这种效果的。”

    妙啊!!!

    贾师傅从云婉晴拿出蟹黄和鸭蛋黄的粉末开始,整个人就兴奋得满脸通红,眼睛直放光。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龙凤呈祥,怎么就没想到用这种方法去改进呢?

    眼前这个小丫头,第一次吃龙凤呈祥就发现其中的缺陷,并且迅速想出应对办法,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幸好云记还够不上参加斗菜大会的资格,不然这大同府里有谁能比得过?他们这些老字号怕是要丢尽了脸面。

    云婉晴将手里的高汤端到贾师傅他们面前:“贾师傅,你还有什么疑问么?”

    贾师傅顾不得高汤的滚烫,连忙尝了一口,一如那日的美味。

    他连忙摇头道:“没有什么问题了。”

    云婉晴点点头:“那你按照我的再做一次,你刚刚下肉茸时,煮的时间有些长,这次可要注意。”

    贾涵月和云婉晴正看着贾师傅做第二遍,墨竹低着头匆匆走了进来,低语道:“少东家,云掌柜,宁姑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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