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婉晴点头笑道:“我们才刚来没多久, 楚伯伯你们换好药了吗?宁姑娘做了早膳,这会儿正热乎着呢。”

    楚煦指了指陈虎,一脸没好气道:“冉竹她爹已经好了,只剩下这泼皮, 说什么都不肯老老实实地让我给他上药。”

    陈虎感觉到云婉晴三人的视线立马转移到自己身上, 耳根一红,结结巴巴地开口:“就......就是一点儿小伤, 不碍事的, 过两天它自己就好了, 真不用费心给我上药。”

    楚煦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闻言冷幽幽地说道:“啧, 当初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背上被人划了一刀, 还不肯去医馆看郎中,结果伤情加重,发热晕倒在巷子里。要不是老夫恰好路过救了一把, 这会儿人在哪都不知道吧?”

    宁冉竹睁大她那双杏眼, 焦急道:“啊?虎子哥, 你快点去上药吧, 要是变严重可就不好了,我和爹爹都会愧疚的!”

    陈虎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铮铮男儿,如果是挨上几刀, 吭都不会吭上一声, 甚至连刀片子都能给人吞下去。

    但他最怕的就是女人的这种眼神, 前半辈子阿娘用这一招治了他十来年。阿娘死后这么久,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又栽进了另一个女人的手心里,而且是甘愿沉沦,不想爬出来的那种。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下,转头走回屋子,口中装作勉强道:“唉,你们真是麻烦,老头儿,这次可别磨磨唧唧的了,上药就不能快点么?”

    楚煦继续冷眼看着他,在陈虎经过自己身边时,抬起手毫不留情地在其腰窝的淤青处狠狠地戳了一下。

    陈虎背对着宁冉竹等人的脸上一阵扭曲,差点就痛呼出声,但为了继续维持他那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形象,竟生生地将嗓子眼儿里的闷哼声又吞回了肚子里。

    他疼得眉头紧皱,双眼微闭,颤抖地抬起一根手指:“你......”

    楚煦扬了扬下巴,大有你敢动我,我就敢在姑娘们面前戳穿你的意思在里面。

    他一脸无辜地问:“我怎么了?”

    陈虎一想到对方还要给自己上药,后槽牙就有点发酸,隐隐有些后悔方才的闹腾。阿娘说得果然不错,惹谁都不要惹给你看病的郎中,不然可有大苦头吃,眼下可不就是应了这话。

    楚煦看到陈虎脸上马上认怂的神情,重重地哼了一声,揣着小药瓶转身进了屋。

    陈虎就跟只小鸡崽子一样,耷拉着脑袋,乖乖地跟在其身后向里走,脚跟轻轻一带,房门就“砰”的一声关上。

    宁冉竹察觉到氛围不对,疑惑地看向云婉晴:“他们这是?”

    云婉晴所站的位置,刚好能将楚煦二人的互动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看出了陈虎的死鸭子嘴硬,以及他对宁冉竹的在意态度。

    怪不得昨日她跟楚煦上门求助时,陈虎一听到宁家父女出事,连云婉晴打算花几两银子雇佣他都没来得及听,随手套了身衣裳就领头跑去了宁家。

    云婉晴当时还以为这陈虎是真的有侠义心肠,如今看来倒是另有隐情。

    她神秘地微笑了一下,揽着宁冉竹转身往回走:“别管他们,只要能乖乖地上好药就行。走走走,咱们去厨房把早膳给端出来。”

    云婉晴她们将早膳依次端上桌时,楚煦他们也收拾好伤员走进了正屋。

    陈虎一脸憋屈地跟在楚煦的身后,他捂着衣服下的伤口,感受到间歇传来的微微刺痛感,令他忍不住想要抓挠。

    相比之下,宁父的伤势则要严重许多,他本就身体虚弱,肺有顽疾。昨日头部和背部又挨了王豹那狠狠的几下猛踹,身体里的暗伤一齐爆发了出来,这会儿头部和胸部都用纱布厚厚地裹上了一层。

    宁冉竹赶忙走上前,从楚茴的手里接过仍在剧烈咳嗽的宁父,红着双眼关心道:“爹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先回去躺着?”

    宁父在咳嗽的间隙,勉强扯着嘴角冲女儿笑了一下,安慰道:“爹爹没事,咳咳......楚郎中给用了药,这会儿舒服多了。”

    宁父在宁冉竹的搀扶下来到桌边,抬头便看到了云婉晴和贾涵月。他不顾自身病体,用尽全部力气深深地鞠了一躬。

    “楚郎中已经将前因后果都告诉我们父女,昨日真是多谢二位了,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在下即使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两位的大恩大德。”

    贾涵月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宁师傅不必如此,我小时候也没少吃您家的鸭子,如今也算是有缘,既然碰上了这般恶事,自然不可能视若无睹。”

    宁父又想拜谢,云婉晴也出声阻拦道:“宁师傅,再这么谢下去,早膳可都要凉了,岂不是辜负了宁姑娘的一番心意。咱们人都在这儿又跑不了,有什么事还是吃完早膳再说吧。”

    宁父连连点头,咳嗽几声道:“是是是,大家赶紧吃吧!尝尝小女的手艺,这发糕还是当初跟她娘学的。”

    软绵绵的冰糖发糕吃起来甜甜糯糯的,隐约带着一丝清淡的酒香,再搭配上一碗熬煮到粘稠的小米粥。虽然看上去十分简单,但吃得人身子暖呼呼的。

    陈虎连着灌了三大碗小米粥,扫空了半屉子发糕才放下了手里的碗筷,慢悠悠地打了声饱嗝。

    吃完早饭,楚茴乖乖地收拾了碗筷,再去药炉边把云璐的药倒进药壶里。

    他听云婉晴说阿五今天也会在云记里陪他们后,欢呼一声,拎着药壶就向兴隆街的方向跑去,将空间留给了大人们。

    众人围坐在火盆边,宁父又开始连连道谢。

    云婉晴和贾涵月对视一眼后,先一步开口说道:“宁师傅不必如此客气,其实我们是昨日在品新宴上吃到了那那道凤穿金衣,味道颇为惊艳。后来听闻你们父女两的传言,一时有些感同身受,故而才想着前去探望一番。”

    宁父听到“凤穿金衣”几字,眼神一暗,浑身的生机又消散了几分,哽咽道:“这‘凤穿金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方子,除了祖传的烤鸭手艺外,当年三春堂就数这道菜最受客人们欢迎。”

    云婉晴疑惑道:“那您怎么会舍得把它卖掉呢?还卖给了王掌事?”

    宁父抬手掩住口咳嗽两声,然后叹息道:“我知道姑娘你的意思,其实我靠着这些方子,随便撑个小摊子都不至于潦倒至此。我曾经也努力过,但每次生意刚有些起色,当年在铺子里死去的那两个伙计的家人就又闹上门来,加上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件事就搁置了下去。”

    “这么多年以来,相熟的掌柜们避我如蛇蝎,只有王掌事隔一段时间就会来问我要不要卖方子。前些日子我撑不住了,当时就在想啊......这破身子也撑不了多少时日了,方子搁在那也是落灰,既然有人要,那就卖了吧。好歹还能换些银子,给小冉找个好人家嫁了,我到死也瞑目了。”

    宁冉竹立马红着眼说道:“爹,我才不要嫁人。”

    宁父拍了拍她,慈爱地笑道:“丫头说什么傻话呢!”

    他接着说:“结果没想到那王掌事拿到方子后翻脸就不认人,直接将我给打了出去。小冉知道后实在气不过,所以才冲到宴席上去闹事,也怪我没拉住她,这才会惹来祸事。”

    贾涵月小心地询问道:“宁师父,能否冒昧地问一句当年三春堂的火灾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是王掌事派人干的?”

    宁父的眼神悄悄地挪开,迅速回道:“这都是些旁人捕风捉影的谣言罢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宁冉竹直接打断:“爹!这有什么好遮掩的,咱家当年那场急火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她转头看向云婉晴几人,快速说道:“王掌事当年看上了我家祖传的手艺,被我爹婉拒后,我们家就莫名地卷入了许多事。要么就是有混混上门,要么就是有客人说吃了我家鸭子后坏了肚子。”

    “就连那两个伙计,要不是王掌事手下的那个王小二整日找他们吃酒,那天夜里也不至于就醉得烧死在火里。还有邻居在火灾发生前,曾看到王小二带着两个壮汉在我家铺子的后门出现过。你们说说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宁父急得直咳嗽:“小冉,我说了多少遍,这些事情咱们都没证据,就算是闹到知府大人面前,我们也讨不了好。”

    云婉晴掏出手帕替宁冉竹拭去眼泪,轻声道:“我相信你们的话。”

    宁冉竹紧紧地捉住云婉晴的手,眼中闪着亮光:“真的?”

    云婉晴苦笑一下,对宁家父女道:“实不相瞒,除了火灾以外,你们说的事情我近日都经历了个遍,就连品新宴上的麻辣鲜和富贵暖钵也是王掌事没经过我同意,直接仿制出来的,故而刚刚才会说感同身受。”

    宁冉竹轻轻“呀”了一声:“原来云姑娘是‘云记小食’的掌柜?”

    昨日情况紧急,云婉晴和贾涵月只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宁家父女只知道跟着旁人喊云掌柜和贾少东家,却不知她们所属哪家。

    “正是。”云婉晴点点头,接着说,“我身边这位是龙凤楼的贾少东家。”

    宁家父女互相看了看,宁父小声道:“您二位这是打算......”

    云婉晴浅笑一下:“王掌事既然有闲心去别人铺子里折腾,我就也反过来给他找点事做好了。半个月后就是斗菜大会,富贵楼去年已经输了一次,如果今年再输,你们觉得他的东家会给他好果子吃么?”

    宁父的呼吸突然急促了不少,他猛地咳嗽了两声,突然将手边的宁冉竹推到云婉晴她们面前:“云掌柜,不如让我家小冉跟着你们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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