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车?”

    云婉晴听到这话时, 正左手拽着一袋子土豆、萝卜,右手拎着一篮子大白菜, 疲惫不堪地跟在马师傅的身后,朝着食肆的方向慢吞吞地挪动。

    她如今非常想赶紧把那位王掌事给解决掉,这样就不用每天辛辛苦苦地绕一大圈子去拿菜了。

    云婉晴气喘吁吁地将手里的东西堆在脚边, 站直身子, 擦了擦满头的热汗,这才看见马师傅口中所说的那辆大车。

    就在她停下来休息一会儿的短暂功夫里,马师傅已经把大多数的蔬菜运送回了云记小食,紧接着又脚步不停地转头出来, 把云婉晴的那份甩上了肩膀, 扛了回去。

    双手得到拯救的云婉晴,轻轻揉捏着自己的手腕,一脸好奇地走向了那辆静静地停在云记小食门口的华丽马车。

    本来正悠闲地坐在车头的车夫,见到云婉晴回来,赶忙从车上跳了下来,笑脸相迎道:“云掌柜的,您回来了!”

    云婉晴定睛一看,原来是昨日将她从龙凤楼送回来的那位车夫:“原来是你呀, 一晚上不见居然换了辆大车,是你们家少东家有事找我吗?”

    车夫抱着府里新发的马鞭,笑着说:“托您的福, 小的昨日差事办得好, 管家让我以后就驾这辆车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杏黄纸, 恭敬地送到云婉晴的手里:“我家少东家让我来给您传个信儿。”

    云婉晴接过来一看,原来是贾涵月请她过府一叙,午时再一起前去富贵楼参加品新宴。

    她让车夫在门口稍等一会儿,自己撩开帘子进了食肆。

    马师傅已经坐在院子里处理那些带回来的蔬菜,见云婉晴匆匆走进来,好奇地问道:“掌柜的,怎么了?”

    富贵楼和龙凤楼的事情,云婉晴基本没有瞒过马师傅,她简单地讲了一下贾涵月的邀约,不好意思道:“马师傅,今日可能又得让你一个人守着食肆了。”

    马师傅不在意的扬了扬手里的刨子,宽慰道:“那边的事情比较重要,掌柜的快去吧,老马我会看好铺子的。您只管好好去看看富贵楼那腌?货又瞎折腾什么呢!”

    云婉晴笑着应了声,赶忙跑回屋子换了身干净衣裳,从柜台里拿出富贵楼的帖子,然后就上了贾府派过来的马车。

    云记小食与贾府的距离并不算短,云婉晴在晃晃悠悠的车厢里差点睡着的时候,马车终于驶进了贾府的后院。

    她被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裳的侍女扶下马车。

    侍女朝她福了福身子,微微一笑道:“云姑娘好,奴婢清荷,我家小主子已经等候您多时了,快随我来吧。”

    云婉晴跟着她缓步向内院深处走去,沿途风光尽收眼底。

    大概是因为龙凤楼的客人们大多是文人墨客的缘故,这龙凤楼到贾府的建筑都隐约有着一股浓重的文雅之气。

    一路走来,目之所及处,皆栽满了梅兰竹菊这四位君子,亭台楼阁等也都以精致小巧为主,到处都有风格各异的题字。

    云婉晴跟着清荷绕进了一处宽敞的院子,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院中景象,就有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云姐姐!你可算是来了!”

    云婉晴抬头望去:好一个娇俏的小美人儿。

    贾涵月今日一身雪青色方领披袄,发髻间点缀着数点珠翠,粉面朱唇,与昨日举止怪异的小公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快步走到云婉晴身边,亲昵地挽起手来:“姐姐昨日遣人送回来的麻辣烫和炖钵,实在是太好吃了。我和祖母两个人就吃得一干二净,差点没把盘子也给舔了。”

    跟在她们身后的刘嬷嬷听到自家姑娘越来越不着调的话,赶忙轻咳了两声提醒她注意仪态。

    云婉晴勉强压住了勾起的嘴角,将话题转移开来:“你在信中说有事相商,究竟是何事?”

    贾涵月解释道:“我昨日回来正愁着,该如何让旁人知道云记以后是我们龙凤楼护着的铺子,结果富贵楼的宴帖和你的纸条子就一前一后地送了过来。”

    “按理来说,富贵楼的帖子我们家向来是收都不收的,但既然云姐姐想去,我就舍命陪君子喽。但是......”

    “但是?”

    贾涵月说话间,已经拉着云婉晴拐进了一间屋子,屋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男子衣裳鞋袜,冠帽配饰等等。

    她拽着云婉晴的手来回摇晃,眼睛眨巴几下,撒娇卖乖道:“但是我的男子装扮一下子就被云姐姐给识破了呀,今日富贵楼里宾客如云,保不准又有谁看出我是女扮男装的了。所以一早就赶紧请姐姐过来帮帮忙,看看到底是哪里有些不对。”

    云婉晴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差点忘记这一茬了,时间不早,我们赶紧开始吧。”

    一个时辰后,房门被轻轻打开。

    贾涵月手足无措地扯着衣角,神色不安地走到院子里:“云姐姐,这样真的可以么?”

    同贾涵月之前的装扮相比,云婉晴的处理要简单许多。特意挑选的黛紫色高领袍子将喉结处牢牢地遮掩起来,令墨竹抓紧时间改了几针后的特制束胸,使得贾涵月的胸前平坦一片。

    眉毛只是简单地加粗成平眉,简单又自然。身体上所有可能露出的肌肤均被打上一层深色的妆粉。

    临出门前,云婉晴还往她的袖口里塞了一个小香囊,里面放的是味道重一些的香丸,是大同府里书生们惯用的一种,很好地将贾涵月身上的七宝莲花香给遮掩下去。

    云婉晴看着这手足无措的反应,笑了几声,塞了一把折扇在她的手里,安抚道:“太多的遮掩反而会引人注目,自然点才好,你先走两步试试看。”

    贾涵月立刻习惯性地弯腰躬身,装作身体不适的样子,慢悠悠地来回走了几步。

    云婉晴见状便皱眉摇了摇头,让墨竹去找一个信得过的小厮过来。

    “你待会儿仔细观察一下男子是怎么走路的。”

    贾涵月跟在小厮身后模仿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经过云婉晴无数次的纠错调整,这才大致有了些男子走路时的爽快利落。

    这时,一个苍老威严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嗯,终于有了点儿龙凤楼少东家的样子了。”

    贾涵月一脸惊喜地回头望去:“祖母?您怎么来了?”

    她大步走到贾老太太的面前,一把甩开折扇,轻轻摇了几下,沉下声音:“祖母,我这身打扮如何?”

    贾老太太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少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个早逝的儿子,贾涵月的身影与记忆中的男子重合起来。

    她点点头,抬起手帮贾涵月整理了一下领口,拍拍肩膀道:“嗯,有那么点你爹的风范。”

    贾涵月拉过站在一边的云婉晴,献宝似的介绍道:“这可多亏了云姐姐帮我。”

    云婉晴低头行了个礼:“见过老太太。”

    贾老太太威严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半晌后开口:“你,还不错。”

    “行了,你们两个小的继续折腾吧,我这把老骨头先回去歇息了。月儿这些年也没什么玩伴,云姑娘以后若是无事,可以多来府上走动走动。”

    说罢,贾老太太就在吕妈妈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贾涵月的院子。

    贾涵月踮着脚见贾老太太走远了,转头笑着对云婉晴说:“云姐姐,祖母居然夸你了,她可很少夸人的。”

    云婉晴浅笑道:“那还真是荣幸之至。我看时辰也差不多了,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出门了?”

    贾涵月一看,竟然已经过了巳时,匆匆忙忙地吩咐人去安排出行的事宜。

    临出门上马车时,贾涵月刚抬起脚就忍不住“嘶”了一声。

    先一步上车的云婉晴,奇怪地看向贾涵月的膝盖:“你的腿怎么了?”

    贾涵月尴尬地笑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不是昨天做了错事,让云姐姐平白无故地等了两个时辰吗?祖母知道后就让我去祠堂里跪了两个时辰来着。后来多亏了姐姐送来吃食,祖母才把我放出去用膳。”

    云婉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瓶子,里面是楚煦给她配的药油:“这是一位长辈配的,妹妹若是不嫌弃就拿回去试试,我之前用了两次还挺好用的。”

    贾涵月笑眯了眼睛,将药油抱进怀里,赶忙道:“不嫌弃,不嫌弃。”

    两人一路聊着天,很快就回到了兴隆街上。

    兴隆街作为大同府里最热闹的地界儿,这个时辰已经是熙来攘往,车水马龙。

    富贵楼外张灯结彩,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王掌事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绸缎衣裳,满脸笑容地站在门口,拱着手将携着帖子前来的宾客们迎进门去。

    他眼睛一扫,眼尖地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云婉晴,眼珠子不由得亮了起来,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挤了过来。

    “哟!这不是云掌柜吗?怎么不进去啊?我可等了您许久了,快快,小二,快把云掌柜迎到上座去。”

    贾涵月向来讨厌富贵楼的人,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啧,人面兽心。”

    王掌事的耳朵灵得很,他眉毛一挑:“这位小公子是云掌柜你带来的吗?怎么如此不懂规矩呢?”

    贾涵月翻了个白眼,从身边的小厮手里接过来一封请帖,用纸装帧比云婉晴的那份要好上许多。

    她嫌弃地捏着请帖的一角,在王掌事的眼前晃了晃,沉声道:“睁大了眼睛看清楚,不是你亲自送帖子上门请本少爷来试菜的吗?”

    王掌事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贾少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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