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涵月神色惶恐, 心中惴惴不安,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祖母, 您这是怎么了?”

    贾老太太又在身边的桌子上狠狠地捶了一下,发出“砰”的震响,引得桌面上的茶盏微微颤抖。

    她那充满威严的声音再度传来:“跪下!”

    贾涵月一脸委屈, 慢慢地跪了下去, 不解道:“祖母,孙女是做错什么了吗?”

    刘嬷嬷和墨竹也赶紧跟在自家姑娘的身后跪下。

    吕妈妈赶忙走到贾老太太的身边,温柔地帮她顺气,口中轻声劝道:“老太太, 咱们家姑娘还小,出些小岔子也是难免的, 回头再好好教导便是了, 可千万不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呀。”

    贾老太太在吕妈妈的安抚下,呼吸顺畅不少。

    她指着贾涵月, 恨铁不成钢道地责骂道:“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打小就教你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如今都还给我了吗?还好意思问,你自己说, 今日都做错了什么!”

    贾涵月微微抬头,小心翼翼的试探道:“祖母是因为云姐姐的事情在生气吗?”

    她仔细打量了一下祖母的脸色, 确认自己认错的方向没有跑偏, 老老实实地回复道:“我今日不该随意晾着云姐姐, 可是我已经赔酒道歉了呀, 云姐姐也原谅我了。”

    贾涵月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份契约,吕妈妈连忙接过去送到了贾老太太的手里。

    趁着贾老太太看契约的功夫,贾涵月继续说道:“虽然开始有些误会,但现在契约已定,云姐姐帮我们改良菜式,我们只需要护着他们不受富贵楼的骚扰即可,难道不是皆大欢喜吗,祖母何至于发如此大的火?”

    贾老太太轻哼了一声,将契约搁到一旁,拿起提前命人准备好的戒尺,在吕嬷嬷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到贾涵月的身边。

    她板着脸对跪在地上的贾涵月,一脸冷漠说道:“把手伸出来。”

    贾涵月一抖,却不敢不从,闭着眼睛将左手伸到了贾老太太的面前。

    “啪!”

    戒尺高高举起,狠狠地抽在贾涵月的左手上,白嫩细滑的小手瞬间就出现了一道三指宽的红印子,火辣辣的烧得她心慌。

    贾涵月的眼睛一瞬间就布满了红血丝,晶莹的泪珠如同断了线一般的的珠子,沿着脸颊滚滚落下。

    泪水将用来遮掩的深色妆粉晕开,巴掌大的小脸上黑一片白一片的,看上去真是可怜极了。

    贾老太太虽然听到了贾涵月闷哼,却仍然不为所动,训斥道:“这第一下,是因为你既然已经与他人达成约定,结果却听从无端的风言风语,平白晾着人家两个时辰,此乃言而无信,失信于人,该罚!”

    “啪!”

    “这第二下,是因为你将儿女情长与酒楼事务混为一谈,借着处理公事报复私仇,为难无辜者。此乃公私不分,假公济私,该罚!”

    “啪!”

    “这第三下,是为了惩罚你在不知道那云掌柜底细的情况下,贸然让她去厨房改进龙凤呈祥,最后还笑着将人送出去。此举将厨房内的贾师傅、李师傅等人置于何地?岂不是寒了咱们酒楼老人们的心,令他们惶惶不安,该罚。”

    “啪!”

    ......

    五六下戒尺过去,贾涵月的手已经肿成了一个小馒头。

    在祖母的教训声中,她这才反应过来今日之事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贾老太太在吕妈妈的搀扶下回到座椅上,把戒尺扔到桌边,累得直喘气,连灌了几口热茶才缓过劲儿来。

    她指了指贾涵月跪着的方向,接着教训道:“当初我给了你两个选择,要么安安稳稳地在后院当千娇万宠的贾家大小姐,到了年纪招个有能力的赘婿,让他去打理酒楼的一应事务。”

    “要么就自己承担起龙凤楼的责任,不把希望寄托在男人的身上。我会时刻督促你,若有错事便会毫不留情地进行惩罚。只要五年内酒楼盈利增加三成,就不会对你的婚姻大事指手画脚。当初是你自己选择后面一条路的,如今我问你,认不认罚。”

    贾涵月的胸前早就哭得湿透了一片,她举起袖子狠狠地擦了两把泪水,带着浓重的鼻音回道:“孙女认罚。”

    贾老太太接着说:“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贾师傅他们还有云掌柜?”

    贾涵月睁着肿得如桃子一般的眼睛,低头想了一下,回道:“做龙凤呈祥的几位师傅都是跟家里签了死契的,他们不敢泄露配方,今日看到云姐姐的精妙手艺,一时有些惊慌也是自然,我明日亲自去好生劝慰一番便可。”

    贾老太太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这样就完了?”

    贾涵月抬起头来,轻轻摇了一下:“虽然能理解贾师傅他们的心情,但现在龙凤楼做主的是我,他们遣人来祖母这儿嚼主人舌根,该罚。”

    “你想怎么罚?”

    贾涵月沉吟道:“杀鸡儆猴,明日打烊后,当着龙凤楼上下,将来嚼舌根的小厮打一顿后发卖出去,震慑敲打那些有小心思的人。”

    贾老太太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打了一顿,脑子果然清醒不少。教你的奖罚分明,恩威并施倒是还没忘。那云掌柜你又打算如何处理?”

    贾涵月吸了吸鼻子:“云姐姐在厨艺一事上技艺精湛,超群绝伦。可惜出身寒门,富贵楼一事上必须得寻求他人帮助,如今孙女与她已经定下契约,互惠互利即可。”

    贾老太太拿起那纸契约,又审视了一番:“你若是没有晾着人家那两个时辰,她便是上门求助,生生矮了一头,谈契约时咱们也能多占些利处。”

    贾涵月鼓了鼓嘴,这个问题上却没有顺着贾老太太的话头说下去:“那是因为祖母没有尝过云姐姐的手艺,她帮我们改进菜式,却只要求护住云记,相比之下实在是不对等。孙女还觉得咱们是空手套白狼了呢,反正早就和富贵楼对上了,也不差护住云记这一条理由。”

    贾老太太看了自家孙女一眼:“但是极少听你这样夸赞一个女子。”

    贾涵月突然想起来自己特意留下的海棠酥和荷花酥,连忙招呼道:“刘嬷嬷,快把我带回来的点心给祖母送过去。”

    贾老太太看着油纸包里缓缓露出的点心,眼中精光一闪,轻轻地拿起一个荷花酥慢慢地吃了下去。

    贾涵月伸着脖子看过去,回想起点心的味道,忍不住又吞了吞口水,试探地开口:“祖母,如何?是不是连专门做点心的吉祥斋,都比不上这荷花酥与海棠酥的滋味?”

    贾老太太点点头:“如今我倒是有些好奇她做的其它菜式了。”

    贾涵月脏乱的小脸挂起一丝笑意:“我派人将云姐姐送回去的,她说让马夫给我带些云记的特色吃食回来,祖母晚些便能尝到了。”

    贾老太太又拿了个海棠酥放在手里把玩,斜眼看着贾涵月,半晌后开口道:“脑子里成天就想着吃,今日做了错事,以为挨几板子就没事了?去,到列祖列宗面前跪着,看着你爹娘的牌位,好好想想你当年立下的誓言。”

    贾涵月的小脸立马萎靡起来,可怜巴巴得应了声:“哦,孙女这就去。”

    她被关进昏暗的祠堂时,云婉晴才刚到云记小食的门口。

    马夫将拎着食盒的云婉晴放下车,爽朗地笑道:“云掌柜,这边路窄,我把车停到前边的墙角处。您把吃食准备好了,在门口吆喝一声,我立马就驾车过来拿。”

    云婉晴点头应下,转身进了食肆。

    她进门时,赵秀才和池思瑜正说着话,看到云婉晴进门后,一脸紧张地把她拉到后院。

    “云姑娘,听说你一大早就去了,怎么这会儿才回来,此行如何?月......咳咳,涵月她没有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吧?”

    云婉晴笑眯眯的,如弯月一般的眼缝里闪过一抹狡黠:“我与贾少东家相谈甚欢,故而耽搁了一些时候。刚刚回来的路上,我想起爹爹教给我的一首诗,深觉与贾少东家极为相配,公子可知是哪首?”

    赵秀才听出了云婉晴的遮掩,他也猜到贾涵月可能又耍小脾气了,有些尴尬地问:“小生猜不出来,不知是哪首?”

    云婉晴轻笑一声:“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赵秀才只听了半句就明白了云婉晴的意思,他轻咳几声,用扇子掩嘴小声道:“云姑娘看出来了?”

    他见云婉晴点头,接着说:“月儿是家父挚友之女,她父母走得早,由祖母拉扯大,虽有些小任性,但本性并不坏。若是有失礼之处,我帮她给你赔个不是。”

    云婉晴调侃道:“原来你们二位关系如此亲近,早知道我也不必那么紧张了。”

    赵秀才微微一笑:“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妹妹,云姑娘多担待一些。”

    云婉晴扶了扶额头:怪不得贾姑娘乱吃飞醋呢,赵秀才这个傻孩子,人家可不想做你妹妹,只想做你媳妇儿。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云璐带着云墨、云雪小跑着进了院子。

    他扑进姐姐温暖的怀抱里,指着前堂的方向:“姐姐,前面,有人,找。”

    云婉晴摸摸云璐的头,对赵秀才说道:“不好意思,我先去前面看看。”

    赵秀才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小生本来也就是想问问情况,并无其他要事,咱们一起出去吧,我也是时候该告辞了。”

    他们一起进了前堂,云婉晴和赵秀才看着那个站在铺子中央,鼻孔朝天,一脸傲慢的小厮,十分默契地皱起眉头。

    赵秀才借着扇子的遮掩,轻声道:“云姑娘,是富贵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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