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如蝉翼的鱼脍拼接成“龙身”, 蒸熟后的仔鸡切片层层叠起仿做“凤羽”, 精妙的刀功雕刻出活灵活现的“龙首”与“凤头”安置于盘中, 一眼望去栩栩如生。

    最后再细细地浇上一大勺熬煮至澄澈的高汤, 银龙和白凤的首尾相互交缠呼应, 犹如在水中嬉戏一般。

    这道菜虽然看上去十分地简单明了, 但作为支撑着龙凤楼数十年名声的顶梁柱,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云婉晴不敢小觑,她慢悠悠地品尝了几口,舌尖仔细地分辨回味,脑子开始高速运转,片刻后心里大致就有了底。

    眼前这道“龙凤呈祥”,其精髓所在:一是考验厨师的刀功, 要将鱼肉和鸡肉的厚度掌控得恰到好处, 才能极大程度地保持食材本身的鲜味;二是最后那一下当做点睛之笔的高汤, 表面看似如白开水一般透澈, 实则内里大有文章。

    云婉晴连舀了几口汤底, 没过多久就辨析出这道菜所使用的各类食材。她微微地点了下头,确实是一道不易烹制的功夫菜, 怪不得龙凤楼每日只对外供应五十盘。

    原本静静地立在桌边侍候的墨竹,在观察到云婉晴的神情后, 小心翼翼地开口,轻声询问:“云姑娘对这道龙凤呈祥可还满意?”

    云婉晴朝墨竹笑着点头, 面对顶级美味, 她向来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之词:“果然名不虚传, 我来到大同府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城内的食肆酒楼基本都去过,今日这道菜算得上是最为上乘之选。”

    墨竹连忙躬身,笑着附和道:“云姑娘若是喜欢,那便多用上一些,不必太过拘束。说起来,赵公子也很喜欢吃这道菜呢。”

    云婉晴闻言,正伸出去的筷子在半空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擦筷身,敛眉思索:果然,问题就是出在了赵公子的身上。

    墨竹见云婉晴并没有不耐的神色,开口的次数慢慢地变得多了起来,明里暗里地打听云婉晴和赵泽然之间的关系,好些问题就像是特意问给旁人听的。

    话已至此,云婉晴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她一边进食,一边暗自打量着四周,看来这位少东家早就来了,这会儿估计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听墙角呢。

    但是如今的云婉晴可没有早上那般好的心情,还愿意继续磨蹭下去,只想赶紧逼他现身。这生意能谈就抓紧时间好好谈,不能谈就一拍两散,干吊着可不是她的性格。

    她来回扫视一圈眼前的席面,这位少东家特地置办上这样一桌,想必是对他们家掌勺师父的手艺自豪得紧,蛇要打七寸,这些菜应该就是他的软肋了。

    云婉晴的眼中精光一闪,用筷子夹起了一片鱼脍,却又不急着吃下去,轻叹道:“这道菜味道虽好,但在我看来还有些许不足之处。”

    正准备为她添酒的墨竹皱了皱眉,略有不快道:“不足之处?看来云姑娘在厨艺一事上颇有些见解?”

    云婉晴?攘怂?谎郏?绦??诖?激暗处的那人:“就拿汤底来说吧,应该有老母鸡......排骨......瑶柱......”

    她刻意将食材的名字说得又慢又长,才刚说了几样,就听到暖阁隔壁屋子的木门被猛地拉开,发出一声剧烈的震动,紧接着就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的长廊上传来。

    云婉晴不禁勾了勾嘴角:鱼上钩了。

    她假装没注意到门外的动静,接着说:“哦,还有那......”

    这才刚起了一个头,暖阁的木门就被人大力拉开,一阵沙哑的低吼声随之传来:“住嘴。”

    云婉晴侧头望去,一个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清秀小公子正气喘吁吁地趴在房门上。

    他头戴镶着宝珠的玉冠,身穿银红色夹棉圆领锦袍,脖子上挂着一个白狐毛做成的围脖,腰间系着一条五彩的丝绦,下方垂挂一枚半镂空的美玉,看上去俨然是一个富贵人家的俊俏的少年郎。

    云婉晴假作惊讶道:“这位是???”

    墨竹连忙屈膝行礼:“少......”

    小公子挥挥手打断了她,继续扯着他那粗哑的嗓子说道:“这里没你的事儿了,你先下去吧!”

    墨竹点点头,悄声退到门外,贴心地为他们关好房门。

    小公子慢悠悠地走向桌子,云婉晴这才发现他的不对劲,先不说他那和长相极为不符的破锣嗓子,这位走起路时一直躬身驼背,时不时还扯一下脖子上的围脖,仿佛在遮掩什么一般。

    他在桌边坐定,看着云婉晴奇怪的眼色,没好气道:“你不是同泽然哥哥说要见我吗?怎么见了面反而不认识了。”

    云婉晴这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贾公子,您的事情终于处理完了?”

    贾涵月顿了顿,终于想起来自己这会儿本应该在处理事务,方才那阵子动静太大,云婉晴又不是傻子,必然已经猜到了自己是故意晾着她。

    既然已经丢脸,贾涵月也没什么好继续遮掩的,又不安地扯了下围脖,咬牙道:“你是从哪里知道龙凤呈祥的方子的?”

    云婉晴轻笑一声,慢悠悠地给自己添了一杯桃花酿,酌了两口才道:“贾公子,和你们这种有百年底蕴的老字号不同,我这种小厨子想要在大同府里挣得一席之地,靠得就是这根灵敏的舌头。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尝出来的。”

    贾涵月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哑着嗓音道:“三两口的功夫你就能尝出汤底的食材?我不信!有本事就把剩下的也说出来。”

    云婉晴仍然在微笑,但却伸出了食指在贾涵月的眼前轻轻摇了摇:“贾公子,来而不往非礼也,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是不是该轮到我问问题了。”

    贾涵月的心里焦急如焚,如同在火上炙烤一般,他咳了几声,皱眉开口:“你说。”

    不知不觉已经掌握了谈话主动权的云婉晴,抱起手臂,一副质问的姿态:“贾公子,恕我直言。既然你已经答应了赵公子,为何又生生地将我晾在这里两个时辰?”

    贾涵月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瘪了瘪嘴:“这么说吧,于公于私我都对你没什么好感,要不是泽然哥哥来为你说项,你一个小食肆的掌柜怎么可能有机会见到我。”

    云婉晴一脸疑惑:“于公于私?我们两素不相识,为何有如此大的仇恨?”

    贾涵月鼓起了腮帮子:“怎么没有?自从你开了那家云记小食,原本有事没事就来我们家酒楼用膳的书生们,不少去了你那边。虽然我们的损失没有富贵楼严重,但利益到底还是被你夺了不少。”

    这一点还算说得通,云婉晴继续问:“那于私呢?”

    贾涵月的眼睛瞪圆了几分,更加怒气冲冲:“泽然哥哥之前三天两头就要来龙凤楼用膳,即使本人来不了,都会遣书童过来外带两道菜回去。但是这个月他竟然只来了一次,而且还是为了帮你传话!”

    云婉晴扶了扶额头:瞧瞧这位贾少东家的反应,恐怕书生们来得少了事小,赵秀才没来才是关键。

    贾涵月追问:“我都回答你了,你是不是该说说究竟尝出些什么了?”

    云婉晴直了直身子,轻吸了一口气,迅速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龙凤呈祥的高汤是由老母鸡和老鸭做底,再加上火腿的蹄肉、排骨、干贝等鲜货炖煮,用小火慢慢吊出鲜味。”

    贾涵月的额角隐约析出了一些细汗,身子微微坐直了一些,暖阁中如此热,他却仍旧没有解开那毛茸茸的围脖。

    云婉晴看着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凝神细思半晌接着说:“然后取新鲜的鸡脯肉打制成泥茸,用凉透的鲜汤将其调制糊状后放入高汤之中。这样一来,不仅高汤中的杂质会依附在肉茸之上,肉茸中的鲜味也会慢慢渗入汤里,最后得到一碗如清水一般的高汤,我说得可对?。”

    贾涵月脸一白:这个女子果然没有说大话,她确实是个有真本事的。没想到龙凤楼死守了数年的秘密,竟然如此轻易地就从一个农家女子的口中说出。

    云婉晴看了他一眼:“在我看来,龙凤呈祥虽然香鲜至极,但还差了点东西在里面。”

    贾涵月一惊,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微微向云婉晴的方向探过来:“差什么?”

    云婉晴笑吟吟地看向他:“少东家这是愿意和我谈生意了么?”

    贾涵月到底是龙凤楼的少东家,听到生意二字瞬间冷静不少,缓缓地又坐了回去:“凭一道没有影子的方子,就想要我为了云记去和富贵楼作对,你未免想得也太好了一些。”

    云婉晴轻轻摇头:“不是一道。”

    “什么?”

    云婉晴指了指桌上的席面:“这一桌菜我都能给你们改良,年关将至,府城里的斗菜大会就要开始了,富贵楼将炖钵和麻辣烫学了过去,少东家难道没有些危机感么?”

    她的这一番话简直说在了贾涵月的心坎上,他弓着身子低头细思,片刻后抬头:“我要看到东西再做决定。”

    云婉晴点点头:“可以。”

    贾涵月起身摇了下铃铛,墨竹很快就赶了过来。

    “墨竹,带云姑娘去厨房,不管她要用什么都给她。”

    “是。”

    云婉晴起身随墨竹离开,快出门时,嘴角一勾,回身说到:“食盒里有我带来的点心,少东家闲来无事可以尝上一两块。”

    “另外,我同赵公子不过是普通的友人关系,贾姑娘大可放心。”

    背对着云婉晴的贾涵月听闻此言,身体猛地一僵,紧紧地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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